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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距离在视线变成平视的那一刻缩短到最近,贺兰瑄有些怯地看着她的瞳孔,手还在抚弄自己的胸口。忽然胸肌被从侧部捧住。公主的指腹从上划过,她轻笑道:“下手真重。掐紫了可不好看。”

贺兰瑄仍然一瞬不瞬地看她的眼睛。如果他会说话,他一定会对她说话。幸好他不会,他根本不知道要说什么。

公主不把他当作人来看待,是很对的。假使他也能完全不把自己当作人,就不会有这些奇怪的痛苦了。

萧绥颔首,语气平和:“住持多礼了。我们随意走走,不扰住持清修。”

法玄双手合十,垂眸轻吟一声佛号,以僧人特有的沉静神情目送二人渐渐远去。

萧氏的功德堂建在后山半腰处,是一座独立的小殿,依山倚林。虽称“小殿”,却比寻常庙宇的偏殿大得多,足有三间厅堂的空间。殿外白墙青瓦,檐角覆着薄薄的积雪,沿檐悬挂的铜兽头滴水被寒气凝成细薄的冰凌,风来时轻轻作响。

走近殿门,殿前的石阶被人细心扫过,整洁干净。推开殿门,一阵温暖的檀香气扑面而来。

只见正殿中央供着一尊金身坐佛。金漆在昏黄灯火中泛着柔光,佛像眉目温和,神态慈静。佛座前摆着一个沉稳厚重的铜香炉,两侧排列着一对造型古雅的铜烛台,再往下是成双的青瓷瓶与一只灌满清水的水盂。

而在这一应器物最前方,立着的便是属于萧氏一门的荐福位。青石碑高而厚,碑面被香烟熏得泛黑,边角处甚至微微磨损,却依旧能清晰辨认上头严肃端正的刻字——“为萧氏先祖荐福”。

梦醒之后,萧绥对着镜子愣了很久的伸。频繁梦到母妃,看来母妃的魂魄还停留在这里,没有往生。母妃不愿意看到她继续待在这里了,所以一而再,再而三地催促她离开。

鬼神之说,本就缥缈,其实萧绥没那么相信。更合理的解释,是她自己已经不想停在这了,内心深处的欲望化作了母妃的模样,不断地提醒她。尽管这是她长大的地方,这里有她与母妃、父皇的共同回忆,但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就像火烧完了就是完了,过往是过往,灰烬是灰烬,她并不留恋。

萧绥问明洛递给肃王的消息究竟传到了哪里。明洛给她端来桂枝熟水,口吻平静:“不知道。一道消息分三路去送达,只要有一条能成,早该递到了。若不成,也没有办法。这里是皇宫,新帝与太皇太后的手掌心,我们不能知道。”

“太皇太后会阻拦我和亲吗?萧珏为什么迟迟不定婚期?”

殿内光线昏沉,日光难以真正照透,只靠两侧供灯架上的长明灯撑起一线柔亮的光。灯焰跳动,映得满殿的香雾若隐若现,带着一点静谧,一点肃穆,也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庄重。

在这片幽静的香火之中,脚步声、呼吸声都仿佛被无形削弱,让人自然而然地沉下心来。

萧绥立于殿中央,香烟在她袖边轻轻缭绕。她望着那道青石碑,目光平静,仿佛隔着薄雾回望整个萧氏一门的旧影。片刻后,她忽觉身侧空了几分,四下扫一眼,才发现贺兰瑄仍拘谨地立在殿门外。

贺兰瑄像是被殿内的肃静震慑住,又像是不知能否贸然踏入,双手垂在身侧,身姿僵硬得像冻在风里的嫩枝。

萧绥轻轻一笑:“进来啊,”她侧过身,伸手朝他招了招,语气温暖又笃定,“站在外面做什么?”

第103章霜雪作罗帷(六)

贺兰瑄站在那道四方的门外,身影被殿门的阴影切成两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仿佛再往前一步就会触犯什么不容触碰的界限。

萧绥察觉他的僵滞,转身走向他。两人隔着一道门槛相对而立,殿内的烛火在她背后摇曳,将她的面容映得柔亮,她微微垂头,目光温柔:“怎么了?”

贺兰瑄看了看她,又望向殿内香雾缭绕的佛像与石碑,神色愈发拘谨,声音闷闷的:“我进去……不太好罢?”

这话倒把萧绥问愣了,她微微歪头:“哪里不好?”

贺兰瑄神情愈发为难,鼓起极大勇气才把心底的顾虑说出口:“我是北凉人。”

猫半敛的瞳孔折射了一点亮光,脸上还是没有表情。一只木头猫。萧绥起了坏心,抬脚踩上,用力而不讲究章法,像对待死物,十分过分的踩法。猫胸口耸动,呼吸变频,肌肤颜色在变。外面宫婢在推门,已经发出“吱嘎”声,萧绥才制止:

“一会儿再进来吧。”一边说,一边用脚掌从他底下往上碾踩,踩得一脚湿滑。

萧绥收回腿,蹲下来。她摸小猫的脸,非常软,被眼泪浸得凉凉的。她别过他的下巴,让他又一次与她对视。猫还在哭,宝石般的眼眸倒映着她。萧绥想戏谑地问,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罚他,但想来他要是知道,就不会这样哭了。

而且,很奇怪,他哭了,她心里也在不满意。明明之前看到他哭,她觉得很有趣的。

能感觉到身下的少年快要意识不清了,他的眼神却没有变化,甚至没有哭。怒火激发了她的热毒,毒性催发下,她倒还好。外面一直有人在说话,不知道在说什么。

很快少年揪不住衣摆了,浑身都是不正常的血粉色,她一拢膝,滚热的青松腥气冲流进腹心,感受激烈。

唯有这一刻她看到他的眼底出现了失焦的迷离,他仍然直视她。萧绥又一次罕见地觉得他可怜。还觉得他可爱。

如果不是觉得他漂亮可爱,她一定不会选择他,不然只要有一丝不痛快,她都早将他换掉了。再不济,她总有办法找人做出一些能够替代的工具和玩具的,从来不是非他肉身不可。他究竟有什么好生气的?那晚所谓惩罚,也不过是让他在地上躺一躺。

映绥公主披衣倚门而立,面色红润,眉眼慵懒,淡淡朝萧珏斜去:“皇兄不给我药吃,我日夜被热毒折磨得难以安睡,样子更不能见人。

皇兄非要进来,是要看我如何自渎荒唐的吗?明洛维护我,为的也是大周的名声。否则把这样一个公主送进人家的王帐里,公主三言两句道出来,惹出大王的滔天怒火,将来谁承受得起?”

太监进去翻箱倒柜,虽然发现了几处异常,但都细微到无法交差。最难以形绥的,是空气中可疑的味道,但味道是无法带出去评说的。

他们对皇帝一一禀报,最后一个小太监提议,可以让锦衣卫的猎犬进去嗅一嗅。乐游原上。

葱绿的林荫之下,绥澈的小溪边,贺兰璟静默而立。他一袭白衣胜雪,衣袂随风翻飞,恍若谪仙。

他的眉眼向来沉静冷淡,没有什么情绪,如今却透出几分惴惴不安。

他在等萧绥。

身后隐约传来人声,他回头一看,来人正是萧绥和碧蓝。他快步上前,向萧绥行了个礼。

萧绥淡淡“嗯”了一声,脚尖一转就要绕过他。

贺兰璟眸中划过一丝错愕,立即出声:“殿下。”

萧绥脚步一顿,秀眉拧起:“怎么?”

贺兰璟问:“殿下没看臣的那封信吗?”

萧绥愕然:“什么信?”

贺兰璟抿了抿唇,道:“臣有话与您说。”

“如果是不好听的话,你最好别说。”萧绥冷声道。

贺兰璟默了默,道:“应该不是。”

萧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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