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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绥轻轻一点头,神色冷肃:“确实如此。贺兰瑜能在夺嫡之争中脱颖而出,石延成当居首功。若非他当日亲率兵马突入北凉皇宫,贺兰瑜早就成了刀下亡魂。”
沈令仪眉心微蹙,若有所思地叹道:“如此说来,此人的身份极重,想必也是一员悍将。”
贺兰瑄坐在会场的角落里,一动未动。
他面无表情,整个人像是浸在无边的阴影里,眼神深沉幽暗,仿佛多年未被触动过的死水。然而,萧绥踏入会场的那一刻,他以为早已平复的内心,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
那种感觉无法言说,就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狠狠撞进了胸腔深处最脆弱的地方。
五年了。
将近两千多个日夜,他以为自己已经彻底死心。他以为时间终究能将所有记忆磨平,让他再也不会为任何人动摇分毫。
可是他低估了萧绥的力
量。
只需一个眼神、一句简单的话,她就能轻而易举地让他自以为坚不可摧的内心瞬间溃不成军。
他至今记得五年前那个阴云密布的下午,雨势大到像是要将天地吞没似的。他独自一人等在法院门口,眼睁睁看着萧绥踩着高跟鞋,从法院里走了出来。
萧绥当时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脸色平静得让他害怕。她走到自己面前,垂眼看着自己,目光淡漠如水,完全没有往日温柔的影子。
贺兰瑄鼓起勇气,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抓住她的袖口。可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及她衣袖的刹那,萧绥却极轻、极冷静地退后一步,避开了。
“我绝不会同意离婚。”他听见自己近乎哀求地低语,连语气都那么狼狈。
萧绥低头看着他,神色平静而冷淡:“你同不同意都无所谓,只要我们分居满两年,法院自然会判定离婚。”
一句话,彻底将他的心推下了深渊。
贺兰瑄怔了一下,胸口像是被轻轻松开了一道扣。那股酸涩的闷气一下子散了些,他垂下眼,低声应道:“我明白的,师父肯信我便好。旁的我不敢强求,我心里只念着一句话——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贺兰瑄并未再在白日的龃龉上费心,只是继续忙自己手里的活。可到了深夜,他被一阵断断续续的哀叫声惊醒。
军营的夜极静,连风声都像是被压抑住一般。营帐之间隔得不远,薄薄的帘布挡不住声息,细微的呻吟便被放大,像一只无形的手,揪动着他的神经。
他素来睡得浅,翻身侧过头,借着月色斜透进来的光,看见对面的卫彦昭正睡得沉稳安然,气息绵长。贺兰瑄凝望了片刻,不忍叫醒他,轻手轻脚披了衣裳独自起身。
推开毡帘,夜风带着沙土的气息扑面而来,脚下的沙土地细碎松软,踩上去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贺兰瑄屏住呼吸,循着那声响走去,愈往前,呻吟声愈发清晰,带着压抑不住的痛意。
终于,他掀开一处营帐的帘布。帐内梁柱上挂着一盏油灯,火苗忽明忽暗,摇出的光影落在床榻上。
而榻上躺着的,正是白日曾刁难过他的罗绍。此刻对方正满头冷汗,身子弓成一团,痛苦地低声哀叫。
罗绍的腿伤极重,因拖延过久,已渐渐发展为坏疽。卫彦昭早先替他刮除腐烂的肉,放出脓液,可是创口过大,每到夜里便痛得像刀子一下一下剜着骨头。逼得人满身冷汗,难以成眠。
贺兰瑄静静立在帐中,看着他痛苦抽动的背影,沉默良久,终究还是转身退了出去。
她说完,随手将手中的文件袋撑在头顶,迈步冲进瓢泼大雨中,头也不回地往停车场走去。
贺兰瑄呆坐在原地,脑海里轰然作响。短暂的停顿过后,他忽然像发了疯似地摇动轮椅,冲入雨幕里。他明知自己的身体经不起这种折腾,一场感冒就能让他卧床不起,可他根本顾不得。他只想拼命地追上去,哪怕只是再多看她一眼。
萧绥听到身后的动静,骤然回头,眉头皱得极深:“贺兰瑄,你在做什么?发什么疯?”
贺兰瑄全身湿透,雨水顺着发丝一滴滴淌下来,落进眼里,模糊了他的视线。他仰着头,艰难地将轮椅挪到她面前,用一种几乎自弃的姿态开口道:“你利用我也没关系,我不怪你,真的!只求你……别丢下我,当初结婚的时候你保证过,你说会陪我一辈子,不会嫌弃我,你不能……”
雨水冰冷地拍打着他的脸颊,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流泪还是雨水,脸上只是湿得发凉。
萧绥静静望着他,目光不动声色,语气却无比坚定:“你就当我反悔了吧。”
雨雾渐渐吞没了萧绥的背影,他在那道渐行渐远的影子里彻底崩溃。
“萧绥!你回来,我话还没说完!”他厉声喊着,手猛地一抬,将无名指上的结婚戒指狠狠地摘下,朝她的方向砸去,“你这个骗子!”
那枚戒指在雨幕中划出一道凄凉的弧线,最终轻巧地落入地面的积水里,发出一声微弱的脆响。萧绥的脚步却丝毫没有停顿,她利落地钻进汽车,车门关上的一瞬,隔绝了所有的声音与可能。
贺兰瑄呆坐在原地,雨水无情地灌进衣服里,半晌,他缓慢地低下头,开始在冰冷的积水中一点点寻找那枚戒指。雨水让他的视线模糊不清,地面无数的小水坑反射出迷乱的光影,他找了许久许久。
不多时,他重新折身而入,怀里捧着一碗刚碾好的草药,另一只手还攥着一卷干净布条。昏黄油灯下,他的影子被拖得很长。
走到榻前,他低身,将药碗放在床边,伸手去解开罗绍伤口处早已浸透了血污和脓水的布条。
罗绍身子一颤,下意识抬头,眼神里是惊惧与狐疑。
“别动。”贺兰瑄声音轻缓,像是怕惊扰到旁人。光影映照下,他的目光安静澄澈,直直地落在对方身上,“我给你换药。药里多加了一倍的曼陀罗,能暂时压住疼,今晚能让你勉强睡一会儿,不至于一直熬着。”
罗绍身形不动,似乎仍在死死地盯着自己,贺兰瑄顿了顿,叹了口气,语气更低了些:“我不会害你。若真要害你,也不必只挑你一个,更不会拖到现在。你放心吧。”
见对方并未抗拒,他自顾自地俯身动作,手法小心而娴熟。嘴里仍在轻声絮语:“我知道你烦我,可烦我归烦我,不该把那碗药打翻。药材在这里太金贵,一碗药,说不定能多救一条命。下次可不能再这样了。”
声音很轻很柔,像羽毛拂过耳畔。乍听没有力度,却莫名地直往人心里钻。
罗绍的唇角动了动,却终究没有开口。脸上仍是僵冷的神色,目光却有些飘忽。
贺兰瑄并未在意,只低头替他收拾妥当,重新包扎好伤口,才悄然收拾东西,转身离开。
帐中油灯摇晃,光影扑朔。罗绍仍旧一动不动地躺着,仿佛被人定住。良久,黑暗里忽然溢出一声极低的叹息,混着痛楚与愧意,味道苦涩得难以言喻。
第56章危峦见春晖(二)
晨光尚浅,营里寒气未散。贺兰瑄一如往常,在空地上生起炉灶,七八个小泥炉同时燃着,他忙得恨不能一身劈成八瓣。
草药经过冲洗、浸泡,正冒着雾气翻滚。他低头专注,手背已被火烤得泛红。
待药汁熬成,他依方分装进几只壶里,交给几名医士送往各处营帐。自己也捧起一壶,又拿了几只碗,推开帘子走进帐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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