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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绥神色平和,言语中却不乏力度:“既然未曾,那么当微臣闯入大牢时,贺兰瑄为何会浑身血污,气息奄奄,双腿俱折?敢问陛下,若无人指使,何人敢擅自对他施用酷刑?”
元璎一言不发地盯着萧绥,像是在思索,又像是在审视。片刻,她调转话锋:“说到底,那贺兰瑄不过是一介质子,杀便杀了,你何至于如此费心袒护?”
萧绥压下眉心:“陛下,您当真以为,杀了贺兰瑄便能震慑北凉吗?”
元璎半倚在御座上,双眼微眯,目光凌厉得仿佛要将萧绥一寸寸剖开看透。
面对母亲爱之深责之切的训导,萧绥迟迟不做回应,她记不清自己是从何时开始,习惯用麻木来抵御生活中的各种挫折。挫折越是不堪回忆,越是变得如图顽石一般坚硬、僵化。
陈梅听不见萧绥声音,声音更急切了一些:“小绥!”她大叫一声。
萧绥面无表情的缩在沙发的角落里,看着窗外的稀稀落落的灯火透过泪水,在眼底折射出一枚枚大小均匀的光斑:“所以你希望我随便找个人,立刻把自己嫁出去吗?”说这句话的时候萧绥异常冷静,甚至到了冷漠的地步。
陈梅立刻激烈辩驳:“我为的是这个吗?我为的是把你推出家门吗?我是你亲妈,不是你后妈!你有什么想法可以说出来,不要一味地抵触,你说我这点儿要求过分吗?”
不过分,一点都不过分,可是为什么萧绥听的就是那么心酸,那么无助。
她原本尝试着辩解几句,可是话到嘴边,又想起以往的经历,每次无一不是被父母的各种大道理驳斥回去,于是心里又是一阵疲惫,便作罢了。
说到底,有些事情父母真的不能理解,正如他们时常不理解为什么孩子突然变得叛逆,又突然变得不近人情。
敷衍的顺从最终成为了这段通话的休止符。萧绥期间答应母亲将自己的住址告诉同居住在B城的小姨——陈樱,让她多少能照顾一下自己。
挂下电话,萧绥怔坐在原地,身体仿如一尊木雕泥塑,迟迟不见动弹。
过了很久,她伸出手,拉开手边背包的拉链,又从包底的最深处摸出一盒烟。烟盒上有些褶皱,里面插着一支淡绿色的打火机。她手指颤抖着把打火机从盒子里捡出来,将烟叼在嘴里。
火光倏地一下在暗蓝色的阴影中绽开,猩红色的光点随着呼吸的节奏忽明忽暗。那光点沉稳,而延绵,陪伴她在愈渐深邃的夜里与痛苦对峙。
元璎微微偏头,目光冷冷落在高聿铭的身上,淡声道:“那么高卿有何高见?”
高聿铭毫不迟疑的回答道:“陛下,臣以为,应另择良将出征。朝中能征善战之辈不在少数,皆能独当一面。臣推举昌平侯世子韩继,此人自幼习武,身手不凡,且出身将门,忠勇可托,正堪为此次先锋大将。”
此言掷地有声,殿内气息顿时凝固,群臣屏息不语,只等御座上的裁断。
元璎定定俯视着伏身在地的萧绥,神情冷峻,眼底却隐隐透着一抹复杂的颜色。
殿宇空阔,日光自门扇雕花间泻下,将萧绥的影子拉得修长,笼罩在金阶之下。
夏日风急雨骤,半小时前,洛杉矶的天色刚有了些许阴沉的迹象,转眼便是大雨瓢泼。
萧绥站在登机口旁的电子显示屏前,满屏鲜红的“延误”字样令她感到焦虑。她下意识的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点了几下凑近耳边,等待片刻后轻声道:“喂,小叶。”
接听电话的人名叫叶昕,是萧绥的好友兼代理律师,负责料理与萧绥有关的所有法律事务,确保她此行回国可以走的干干净净,不受任何牵绊。
假如按照原定的时间起飞,萧绥此刻应该在天上,因此叶昕对于这通电话颇感意外,她朗声问道:“萧绥?你怎么还能给我打电话?没飞吗?”
萧绥的声音淡而无味,听不出任何情绪:“今天暴雨,航班滞留了。”
叶昕“哦”了一声:“我现在人在西雅图,今天下午回洛杉矶。你放心吧,我已经把你的房子过户到了你爸妈名下,至于其他杂七杂八的资产……我过几天会尽量变现转给你。”
萧绥将手机从右手换到左手:“具体需要几天?”良久,元璎缓缓开口,语调中既有无奈,又有淡淡的失望:“萧绥,你虽多年效忠大魏,护国立下功勋,但边关失守,你难辞其咎。更兼昨夜私闯大狱,擅自将质子带出,此举已然过当。自今日起,撤去你御史中丞一职,罚俸半年,好生静思己过。”
话音落下,元璎在侍女的搀扶下缓缓起身。
随着内侍高声一唤:“圣驾起——”
殿中群臣齐齐俯身,低头叩拜。
直至元璎的背影消失在殿门深处,群臣方才陆续起身,按着班次缓步退出元极宫。
大殿渐渐空了下来,回声犹在回荡。唯有萧绥仍伏身在地。
她肩背挺直,身影在高阔的殿宇中是孤零零地一笔,却又坚硬得让人心悸。
第44章霜重有花开(三)
良久,萧绥只觉有人伸手搀扶她。指尖上冰凉的温度透过衣衫渗透进来。她抬头一看,见是窦淼。
萧绥缓缓直起身子,她刚想说些什么,余光里忽然闯入一道人影。
元祁立在大殿一侧,神色肃然,目光定定锁着她。那双眼里既有探究,又藏着难言的压抑。薄唇轻动,似有话想说,却始终没有吐出口。
若是往常,萧绥多半会径直走到他身边。可此刻,她的脚步滞住了。
或许是因先前那场因贺兰瑄而起的争执,心结未解;又或许是因为他当众为高聿铭求情,使她心中生出了一道忌讳。
千头万绪在心底缠绕,凝成一道无形的隔阂,横亘在二人之间。再没了往日的坦然与纯粹。
萧绥垂眉敛目地收回视线,携着窦淼转身离去。日光正烈,她们的背影被拉得细长,静静落在殿门前的石阶上,缓缓朝着殿外延伸而去。
一通电话有头无尾,萧绥单方面切断通话,脑海中犹如过火车一般,轰隆隆的。她努力想让自己静定下来,可是惊惶与恐惧屡屡占据上风,几乎快要把理智压缩不见。
她梗着脖子直视前方,眼睛里一片惶然:“停车,我要下车。”
男人神色平静的瞥了她一眼,低沉的嗓音像是滑过绒布的细沙,透出磁性满满的颗粒感:“你放心,我不是坏人,刚好我也要去青林路附近,顺路捎你一程。”
萧绥像是没听见男人的解释,再次重复道:“停车。”
男人微微皱起眉头:“这里是高架桥,不能停车。”
萧绥喉头微微动了一下,拒绝使她的负面情绪无限胀大,然后朝着不可控的方向进一步扭曲,发酵。
她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惨白的面孔上顷刻之间冷汗涔涔。一口长气吸入肺腑,她打了个战栗,随后便鬼使神差的去拽车门上的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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