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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兰瑄怔怔伫立着,整个人被钉在原地。夜空正被烟花照得光彩夺目,可在他眼里,却全都变得虚浮不实。耳边只有那句话,一声声撞进心里——
“留在大魏,做我的驸马。”
胸膛里似有火在燃烧,灼得他呼吸都乱了。他觉得自己像被推上了云端,却又同时战战兢兢,怕一眨眼就会从高处跌落。
这怎可能是真的?这分明是他心底最深、最不堪启齿的奢望,是连在梦里都不敢大声说出的心事。如今却被她亲口说了出来,光明正大,像是要将他所有的隐秘一寸寸剖开。
掩在袖子里的手指紧紧蜷着,手心全是热汗。心底翻涌的不是单纯的喜悦,而是慌乱、惶惧与渴望交织。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不敢相信这等心想事成的好事会落到自己头上。
是梦罢,一定是梦。
高继明脸色阴沉下来,他略显烦躁的侧过身,目光定定地望着窗纸上透进来的橙红色霞光:“成王败寇,这世上好坏不分、黑白不辩的事情多了去了,总之我只问公公一句话,究竟肯不肯归顺于二殿下?”
“你做梦!”贺兰瑄恨恨的扭过脸去。
高继明回头望向他:“好,看来公公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来人!”
话音落下,门外进来了两个人,其中一人端着一支漆盘,漆盘上还放着一支碗,碗里盛着半碗汤水,黑黢黢的,似是汤药一类。
高继明继续下达命令:“给他灌下去。”
贺兰瑄一听这话,当即想要反抗,奈何那二人已经扑了过来,结实的手臂像钢筋一样箍住自己,他在挣扎的同时高声大叫道:“高继明,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高继明站在他面前冷眼旁观。他必须让贺兰瑄向自己投诚,因为贺兰瑄杀不得,更放不得,偏巧又是个廉洁奉公的,派人私底下查了,竟是抓不到他的任何把柄。
她声音缓慢而沉稳:“我知道,我这话唐突,但句句出自真心。起初,我以为你与我在战场上见过的北凉人并无二致,皆是居心叵测。可日子久了,我知你本心纯善,并非如我预想中得那般。”
她眼波流转,倏忽间似有沉重的情绪从眼底散开,声音轻了几分:“你别怪我当初待你刻薄,实在是这些年看过太多阴谋算计,人心险恶,明面暗里的刀锋从不曾停过。那些我曾经亲近过、信任过的人,一个个要么背叛,要么先后离开。我……我实在是有些怕。”
她这一句“怕”,若落在旁人耳里,只怕要以为是幻听。
靖安公主萧绥,一直是冷刀般的存在,骁勇无敌,令人敬畏。可就在这高楼风火、烟树繁花之下,她偏偏像着了魔一般,想要在贺兰瑄面前卸下铠甲,将最真实的一角血肉袒.露给他看。
可是这话一出口,氛围便陡然沉重了几分。萧绥心下暗叹,觉得自己既是在吐露芳心,便不该把话讲得这样凝滞压抑。
萧绥又问:“可是信王无权无势,他真的能帮得到太子吗?”
贺兰瑄一点头:“你别忘了各藩王手里都有府兵,多则过千,少则几百。我们又不打算真的送那些兵上战场,之所以要用他们,更多的是为了威慑郭党,所以这么些人已经绰绰有余。我相信他郭权再嚣张,也不敢对信王动刀剑,毕竟那可是形同造反,他没有这样的胆子。”
贺兰瑄的话彻底扫清了萧绥心里的顾虑,她单手撑住下巴,笑着看向贺兰瑄,眼睛里满是欣赏:“不愧是阿瑄,换了我可盘算不了这么复杂的事情。”
贺兰瑄没想到萧绥会这样直白的夸自己,不由得一阵羞涩。低下头抿了抿唇,他低声咕哝道:“都是权衡各方、算计人心的把戏,没什么的。”
两封信交由赵简手中送了出去,贺兰瑄打算留在肃州等待太子驾临。
在这段等待的时间里,萧绥开始和山寨里的众人打交道。山寨中除了十多名从兴威军里叛逃出来的军士外,大多数都是平民百姓,当中不乏有老弱妇孺。最初,所有村民们的人数加起来共有近百人,然而随着粮食与药品的短缺,开始每天有人死亡。
萧绥与贺兰瑄已然将干粮主动交了出去,可是那一丁点儿的口粮不过是杯水车薪,根本无法解决当前的困境。
萧绥与贺兰瑄站在屋前,看着一男子拉着一辆板车从屋前经过,板车上顺躺着七八具尸体,其中两具尸体身长明显短一截,俨然是未长成的孩子。
一股若有似无的腐臭气迎风飘来,萧绥早已习惯了这种味道,不再如之前那般反胃,只是暗暗地皱眉屏息。及至等那板车走远了,她回头看向贺兰瑄。
贺兰瑄原本就白皙的肤色此刻惨白如纸。这些天他几乎没怎么进食,两侧的面颊明显凹陷下去,再加上肩膀上的伤口未愈,整个人显得十分憔悴。
萧绥知道他心善,心肠软,一次次目睹死亡而无能为力与他而言是一种精神凌迟。一颗心像是油煎似的,分分秒秒都是煎熬,不知何时才是尽头。萧绥实在担心,忍不住轻声唤他:“阿瑄,你没事罢?”
贺兰瑄没回答,整个人犹如木雕泥塑,望着板车离开的方向一动不动。
萧绥再次出声:“阿瑄?”这话实在令萧绥无法反驳,可是萧绥没有他那般普渡济世的慈悲心。她不是不肯做好事,只不过做好事前有算计,有掂量,损己利人的事情她不干,也不想让贺兰瑄干。
无忧无愁的时候什么都好说,一旦到了关键时刻,任何道理情谊在她这里全部都行不通。没办法,她仿佛天生缺少了那根柔肠百转的心肠,对待任何事都是理智又冷静。仿佛一位游离于世间的看客,冷眼旁观所有的悲欢离合。
再痛切的场景、再可怜的人落在她的眼里,全是蜻蜓点水式地略略而过,她悲伤她同情,可是悲伤同情的都很有限度。感情全浮于表面,从不会往深处去,唯独贺兰瑄是个例外。
贺兰瑄这回有了反应,然而短暂与萧绥对视一瞬,他忽然拔腿就走。萧绥追在他身后,不知道他究竟要做什么。
二人就这样一前一后的行走在野草丛生的黄土地上,百余步路走过去,萧绥跟着贺兰瑄走到了赵氏兄弟的小屋前。赵简正与手底下的几个兄弟聚在树下商议着什么,赵筠也在其中。
忽然听见脚步声,赵简循声回头,看见了贺兰瑄与他身后的萧绥。他顺势问道:“你们怎么来了?”
贺兰瑄冷肃着一张脸,说起话来也是直挺挺硬邦邦:“你们在商量什么?”
赵简面色愁苦的叹了口气,整个人显出一种走投无路式的绝望:“寨子里的屯粮彻底没了,再不想办法,所有人都得饿死,所以我打算派几个人出去,去到更远的地方,看还能不能再寻些野物回来。”
贺兰瑄眉头紧蹙:“野物?别妄想了,这时候若真有野物,也早被旁人猎了去。”
赵筠一听这话面露不悦,他气冲冲的对贺兰瑄开口道:“你少在这里指手画脚,这儿没你的事儿!”
赵简拍了一下赵筠的胳膊:“小弟,不得无理!”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目光微微黯淡下去,旋即抬眸望向鸣珂,眼里含了一抹惆怅:“殿下如今孤身一人,双亲早亡,唯一的兄长也已然战死沙场。说到底,那些血债,都与北凉脱不开干系。我既是北凉皇子,若能借这个肚子,替萧氏留下点血脉……哪怕微不足道,也算是我对殿下的一点补偿。”
炭火噼啪作响,炉口的热气翻滚,屋子暖得近乎灼人,鸣珂却只觉得背脊发凉。心口像被什么重物压着,一时没能开口。
良久,他小心试探道:“公子想得虽然周全,可成亲后若是留在大魏,那便算是入赘。你在此地没有根基,身边又无人帮衬。若是有朝一日公主变了心,你可怎么办?”
“变心?”贺兰瑄呼吸一滞,手上的动作蓦地停住。
桌上烛火跳动,光影忽明忽暗,将他脸上的神色映得半明半昧。他沉默片刻,眼神有些飘忽,像是心底正与某种不安角力。末了,他声音低缓:“她不会变心的。”
鸣珂仍不死心:“万一呢?人心难测,保不准什么时候就另有心意。再说,她是公主,你还指望她这辈子只认你一个郎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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