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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爷说,大帅的心情他懂,”许川说,“他明白大帅的顾虑,此番派我前来,并不为别的,就是想要劝大帅按兵不动,不必出兵。”

单良均回答得滴水不漏:“我的兵,我自己会看着办。”

“眼下时机不好,进退皆错。在外人来看,中州守备军千里迢迢,送来军粮,这是一份恩情,但咱们都明白不是这样的。”许川语气平平,但许是那份与外貌格外不符的沉稳气质使然,竟让人无端平心静气,耐心听他说下去,“北覃家眷在京,纵使不牵涉九族,也有足足数万条人命。他们能安然无恙,全凭大帅八风不动,否则北覃卫兄弟的日子都不好过。”

这话算是说到了单良均心底。

他不喜欢被人算计,但算计的结果是留下了前线将士的家人命,这让单良均难免迟疑。

“平心而论,我不怪衢州,卫冶所作所为皆是事出有因,他把前因后果的干系运用得极好,哪怕再苛刻的人,也没有办法对他的言行做出驳斥。但是江山动荡已解,只要各退一步,转眼又将是数十年的和平,可卫冶还要冒进。打破伦常,穷兵黩武,这就是他的罪。”

单良均面色如常,嗓音沉郁。

“我知道你想辩解什么,是,太平假相虚浮不定,轻轻一拨,就可能重引战火,我也知道漠北已除,南蛮不动,西洋和东瀛已有退军之举,此刻正是触底即反的最好时机。”

“可是许川,我问你,我只问你,你清楚衢州的粮食是哪里来的吗?都是从四境富商手里高价运转过来的。你们能吃饱饭,还能匀出一些分给我们,我该感谢,但你也该明白,这意味着别的州府粮库空虚,这仗再打下去,只要有一年未得丰收,就会有无数百姓饿死街头。这些军粮从哪里来?都是从百姓血肉里来。今年卫冶手下的五州侥幸,不过辽州还是老毛病,沽州因为海乱少了海货贸易,可一旦沽州凝聚兵力,海上反击,河州外扩,再战得败,明年的粮呢?后年呢……帛金迟早会烧完,到了那时,万一他们还没打到北都,我还能再按兵不动吗?”

天佑女王是贪婪与野性并存的君主,她远隔重洋,就能在大雍腹地借刀除去威胁她统治的政敌。

此番蛟洲军的动向他已听说,此时此刻,邹子平唯一可以并肩的便是卫子沅了,他们迟早要在沽州起战。只要能将西洋打回老家,名垂青史就在眼前!

可是单良均看着许川,静了半晌,只说:“回去以后,告诉卫冶,他占据江南五州是为自保,我不会管,但颍州干系重大,只要封长恭胆敢踏足,我必不会放任自流。告诉邹子平,他一路至今,不慕名利,我将他视为挚友,常有神交,但郭志勇的战死沙场不是他临阵倒戈的理由,我西南守备军是大雍西南的基石,蛟洲军扎根东南,本该亦是,请他多加思酌,万望珍重。最后你再告诉卫子沅,她生而不公,这是时潮的罪责,我常因她感到我辈可耻,哪怕我不喜欢她们兄妹二人,但此番反扑,我祝她论功铸名,流芳百世。”

大雨瓢泼,西南的雨季总是伴随着潮湿闷热。许川合上帘子,蹬上马踏,等不到雨季方落,便已携着口信迈上回程的路。

这将是他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要不断往返的道路。

蹄踏涟漪,晕过海静,卫子沅把收到的信拆开了,随手拨正镇纸按在一边。

“不意外,”卫子沅随便扫了一眼,笑起来,“论功行赏没女人的事,排过挨骂又想着我了……好男儿。”

邹子平此刻不能露出惋惜的神情,哪怕是同仇敌忾,他明白对于卫子沅而言,这是一种带着天生傲慢的伤痛,因此他只是沉默。

都言“水清可以濯吾缨”,岳云江旧器,故名濯缨枪,一杆系着红缚的长枪架在案边。

卫子沅说:“红缨枪来!”

第285章荆州

“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于是高材疾足者先得焉,这是自然的规则。千年来,这片土地上发生的一切政权更迭都遵循这个规律,因而身在其中,你只能遵守,却不能阻止。”

萧承玉披衣立案,奋笔疾书。

他字迹凌乱,但依稀可见旧日敦皇风骨。自从太明扎根辽州,立院铸墙,他这个原先无人问津的先太子再次站在了激流之上。庭院内外四处都是脚步声,阴影里投射进数不清的目光,他握住笔的手微颤,桌案地面满是铺满的纸张。

檄文,辩文,策论,颂书。

薛有今想要搬出天下口舌,来拖缓卫子沅的反扑路,这种手段固然低劣,却很有效果,因为这属于“以彼之矛攻彼之盾”的范畴,且还能抢占先机。

卫冶稳占五州,靠的就是事出有因,饶是造反起乱也是为民谋求福祉,占尽了道德高地。因此卫子沅想要乘胜追击,笼络人心,就必须证明西洋有非打不可的理由。

但薛有今一纸驳文,就说她有违夫意,执意抹黑岳氏清誉,丝毫不顾念岳云江为护大雍战死沙场的英勇壮举。

同时还为声名之显,不顾沽州百姓安危,穷兵黩武,女人私心!

名望是世间最虚无缥缈的东西,它看不见,摸不着,而且不是亘古不变的。昨日的英雄可能为明日的后辈所唾骂,今日的正统纲常可能为往后的世俗所轻蔑。但在这里,在如今,一切的名望都是聚才成党的根本。薛有今用过“声名”这个武器,深谙其中厉害,因此他比卫冶还要看重声名之利。

……然而人的清白,是最无法争辩的。

檄文,策论,颂书。

议和条约悬而不决,卫子沅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出兵转机!

此时夜已深了,萧承玉掩袖呢喃,恍惚间听见雨声。

他与李喧并行在乡野田垄间,农户耕锄,雨打麦秆,佝偻下去的脊梁恍若永远不能抬起。十里外,隐有村烟袅袅,疏发老叟带着三两小儿嬉笑,那是人间闲乐,是雨雾藏不住的风骨。

“高殿遮目盲,”身侧李喧一身粗布旧衣,远远眺望着北都凤阙樊楼,他说,“圣人站得太高了,只能见山河万里,暮色滔滔,却注定无法着眼城墙里的一块砖,田埂间的一粒谷……这是为君者的幸,也是为民者的不幸。”

萧承玉站在风口,为清风明月所罩,他一身轻松,说:“先生下来了。”

田垄间平坦宽顺,全无遮挡,雨中诸景皆可一览于眼底。

李喧迎风而立,潦草束起的乌发掺着几根雪白,在雨幕中唯独一人、一旧蓑衣、一根持拐并鼓风袖袋而已。

萧承玉曾经仰止于高殿,不见人间烟火,此刻并立,方闻此间风物,亦知天地浩荡。

“如若只我一人,或站或卧,再多春秋,也是无用。”李喧说,“所幸你也下来了。”

“可我的心还牵挂着北都,那里有我过去的一切,”萧承玉默然片刻,似有痴念,他低喃,“我在这里,可我骨血的一部分,仍旧留在那里。恐怕终其一生,我也不是自由的。”

“活在世间,自由只是痴念。”李喧说,“大雍恰比秦。”

萧承玉看向他,唤道:“先生……”

李喧听那风雨如晦,便道:“秦失其鹿,捷足先登。但我可以让秦没有那只鹿。”

雨声乍裂,滴滴溅落似玉盘声动。此间景象再度消散,隔着粗纸疏窗,太明书院的深庭草屋涌入眼帘。萧承玉几度闭眼,最终弦断无声,纸贵洛阳。他搁下笔,叫来檐下的北覃:“把此文转交给卫冶。”

**

雨声凌乱,道路湿滑,水洼溅起的污泥挂在了马鬓上。

马槽里混着玉米的糊糊已经被瓜分殆尽,许川刚刚从衢州州府的主院里出来,还没顾上给自己擦拭,就心疼地跑去马厩,要给爱马偷偷抢来最好的马草。

“老实人好,”卫冶侧头看雨,把茶盏往边上一撂,“你没去过西南,不熟悉单大帅——他不像一般人,看我这张脸,居然不顺眼。倘若这回许川没能带回话,我就要以为他是嫉妒我们长得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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