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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们隔过层层叠叠的南海烟云,依旧望着家的方向,那里一望无际。
“我们要回去。”阔孜巴依抚摸着怀里残缺的铜锁鸟,操一口漠北话,喃喃道。
在过去的一整年里,他们仿佛失去长生天的庇护,他们先后失去了狼女与领地,策马牧羊的草场上,往来满是铜臭味浸染的异族行商。
苏勒儿死在异国王庭的城墙下,她用她的血,为同族挣到了苟活的生机。
但这无异于把三十六部又杀了一次。
“但火烧衢粮,已经废去我们不少根基。”靳格勒有一张饱满圆润的脸,黝黑的皮肤文着蝎子,“阔孜,我们一无所有,也许你不该那么急切。”
靳格勒是沁科族的下一任族长,他是苏勒儿最早的支持者,三十六部的一众贵族里,也是他最早意识到漠北远远落后于草原外的各国。
只争一时意气,到底不得长久。
他一直致力于另谋出路,现在沦落至此,也没打消这个念头。
阔孜巴依没有开口,靳格勒敦厚宽和的面相下,是极端的铁腕,哪怕苏勒儿统一三十六部时,他的话语权也不容小觑。
“神女没有死去,”靳格勒按下铜锁鸟,对阔孜巴依说,“她的裙摆化为长生天的甘露,她的泪珠将为我们铸造最坚硬的刀剑,她始终停留在草原上,保佑你我,也庇护部族的子民。”
阔孜巴依把铜锁鸟收回怀里。
“中原人不能驱使我们去开荒,西洋人也不能叫我们去卖命。”他闷着声音说,“我们是长生天的子女,我们是狼,他们不配。”
不同部族的漠北人混杂在一起,他们遗失了草场,丢掉了赖以为生的马和羊。他们在一片全然陌生的土地上,他们无处可去,四处流浪。
唯一能在荒野里眺望的是岸边的芬芳。
“我们当然不会去种地,无论是给中原还是西洋。”靳格勒安抚地说,“可是去年一整年,我们饿死了太多兄弟,丢掉了太多姊妹,猎鹰已经虚弱得飞不起来了,只有在‘西延’的帮助下才能活下去。我们做不来奴隶……你只要牢牢记着这点,我们就永远不会变成谁的牛羊。是的,当然,我们是狼!”
西延像只幽灵,在大雍游荡了很久。
靳格勒曾经在苏勒儿与他的交涉里,见过这个年轻男人一面,并对此印象深刻。
但二十年前的伤痛太过惨烈,西洋贪心不足,还把漠北当不长记性、只是坚硬的铁锤,想要旧事重演,再次花钱买命。
三十六部里没有轻贱的奴隶,苏勒儿当然拒绝了。她不像她的父亲一样固步自封,但也不像靳格勒一般,甘愿放弃根基与灵魂,无论以怎样的形态都能苟存。
而在火烧沈氏粮库之后,蝎子代替了西延的出面,协助他们安然无恙撤离了衢州。
“停下吧!我们不会等得太久!”靳格勒掀起衣领,遮住了口鼻,他在遮挡背后对阔孜巴依高喊,“雪下不了太久!”
猎鹰濡湿了羽毛,飞不起来,重新落到了靳格勒的肩膀上。雄鹰曾经是沁科部的图腾,每个成年的族人身上都有一只敢击凌云的展翅鹰,但是靳格勒的右手大臂上又多了一只蝎子。
不是赤哈族的蝎子。
是西洋养在中原大地上的蝎子。
“他告诉我们,不会再让我们遗失在回去的路上。”靳格勒踩实雪,“春天就要到了。北都要把曾经欠下的一切,统统还回来。”
第244章角逐
次日的雪在逐渐转小,三九已过,连颗麦子似的冬雪都摸不着。
辽州那仗打得不算凶险,但刀枪无眼,战场注定会见血,封长恭身上避无可避地还是受了伤。
老侯爷心狠如铁,认为男儿就得明白疼,挨过痛,至于刀割在身上是个什么滋味,卫元甫养卫冶的时候从来不在乎。
可是卫冶在乎。
他痛惯了,昨晚细细地摸过封长恭背上的伤,他感同身受,夜里梦见的都是他。
封长恭在主院里穿轻甲,上头有些凹陷的破损,当然也有割划的痕迹。他在衢州总共休养了没两日,身上的刀口刚刚结痂。
但雪化在即,南边的春天暖得很快,藏在风雪里的敌人太多,留给他的时间太少,封长恭必须抓紧一切用来偷闲的时间,这样来日,他才能可以抓住经年相伴卫冶身侧的机会——而封长恭向来??是敢抓住机会的人。
他百无禁忌,想要的不多,可一旦想了,他就必须得偿所愿。
任不断煎好了药,端来递给卫冶。
“稳住辽州局势后,我们就得把目光转向端州——尤其是端州背后的颍州。”卫冶饮尽了药,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手指点在沙盘上,说,“颍州统管着北疆十二州的往来粮草辎重运行,如果能卡住这道关卡,就能中断颍州东西的联系。这个时候,再联合黎州,就能不费吹灰之力占领西州。”
封长恭穿戴好甲,没有立刻说话。
他走到卫冶身边,看了眼碗里剩下的药渣,又看了看卫冶。
见他今日精神不错,才抬手点了下几处标记,连点成线:“西、颍,衢三州可以维系丝绸之路的通商互市,而抚、衢,沽三州又可以维持海上丝路的正常通行。”
“起码不会没钱。”
卫冶颔首,示意封长恭说得不错。
“师父祖籍颍州,少时在那儿待过五六年,我以前听他提过两句家乡。”任不断突然开口,他神情稍显严肃,看着松江,说,“那里的百姓多是军户,西州、黎州这样的边陲之地,军人都希望把妻儿老小往里边点送。要动颍州,首先就不得人心,还会激怒戍边的官兵。其次颍州和端州之间隔了条松江,端州还三面环峡。一旦兵过松江,朝廷的援军又到端州,那么很有可能就要腹背受敌。到时我们就是有援兵,也送不进去。”
“那张老头是没见过蝎子。”卫冶说,“蝎子不也能无孔不入吗?”
“可我们不是蝎子。”任不断停顿一瞬,说。
卫冶偏头看了他一会儿,没说话。
其实这本来都不该成为临军前,被大张旗鼓探讨的问题——事实上战至如今,敌也好,我也罢,善恶已经很不分明。
人人有所求,所求便图谋。
哪怕西洋百般设计牟取大雍,从某种程度来说,不也是为了本国百姓能不事劳作,便可安稳度日么?颍州他势在必得,只要杨玄瑛不另生异心,那么杨薇蓉的黎州守备军定然会全力助他拿下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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