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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彼此心知肚明的鸿门宴会有几人来赴?
答案是座无虚席。
封长恭没有动筷,也没有斟酒,他坐在暖炉旁环顾四周。陶龚在来之前就已与吕和伟通好信,北覃卫对知州府邸的接管监视,已经让衢州官员人心惶惶,议论四起。
眼下随着银库账簿一本又一本地接连探清,没来得及摊平的账,一直有所亏空的帛金眼见就要瞒不住——
而陶龚心中有数,这也正意味着他的欲行之事,不会受到席中人的太多干涉。
“封大人,”童无没着北覃铁甲,一身婢女打扮,腰间挂把不伦不类的雁翎刀。她走进来,半跪在封长恭身侧,轻声道,“衢州守备军已经在四周布防,但攻城械弩并未上弓……”
还真是放在眼皮下也不老实。
看不住。
“他们交情好。”封长恭垂眸道,“总有让人摸不到的密通之道。”
童无是这样惹眼,屋内已有不少认出她的官员敛声收笑,似有若无地凝视过去。
不同于时常嘻嘻哈哈,佻达随性的任不断,她的冷静与近乎麻木的锋利已经在这些时日的监管里被衢州官员熟识,并且忌惮。
而忌惮本身,就是一种畏惧……他们说不清究竟在担心什么,但这是一种本能的回绝,像是家兔面对猛禽。
“长宁侯还未沐浴更衣吗?”陶龚目光在窗外的江南冬景里沉沉地落了半晌,最后似有催促,视线转向了正与童无交谈的封长恭,“照理等了这些时候,怎样收拾,都该妥当了。”
封长恭闻言,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他看向陶龚,说:“今夜风大,平白溅了一身泥,总要花些时候才能洗净……等等罢。”
封长恭是这样意有所指地说。但他依旧面含笑意,好像只身于此,早有预料今日的局面,他也不慌不乱,稳坐鱼台。
陶龚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看着眼前这个无论从哪方面来讲,都被教养得很好的男人。
他大概可以预见,如若没有这些纠葛,他片刻以后,就不会做出筹谋已久的举措。
如果一切都没有发生,那么在不远的将来,他或许可以在日复一日的文书工作后,在平淡无奇的归家途中,买一袋珍桃爱吃的小酥饼,在买赔给同僚的那块不小心被打翻的砚台时,偶尔听见封长恭在长宁侯的支持下做出什么政绩,然后回到家中用完晚膳,与家人半是唏嘘、半是钦羡地赞叹几句“不愧为功之后”,随后督促子女用功习文,博好前程。
可惜世上没有“如若”二字。
陶龚说:“那就再等等罢。”
封长恭微微一笑,不再作答。
但显然不是所有人都肯像心绪复杂的陶龚一般,有足够的耐心去咬住那一击即杀的钩子。
今夜不会太平,空气都好似凝滞,这是异常浅显的表象,恐怕只有无知无觉者难以觉察。
可是觉察到之后的选择,就不是人人都有那份嗅觉可以察明。
“不如让下人去催催吧?”吕和伟咽口唾沫,想了想说,“酒菜都要凉了。”
其实这句话不该讲。衢州守备军与北覃卫在过去的十几年间一向井水不犯河水,直到启平三十二年的王勉案才结了嫌隙——但那毕竟只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怨,远谈不上恨。
因此吕总督对卫冶是不敢怠慢,却也避之不及。
可这也同样意味着,他并不会希望卫冶和北覃卫过多参与衢州内政。
封长恭明白这个道理,陶龚也同样明白。因此吕和伟话音刚落的那一瞬间,陶龚的神情便随之一变。
他难免心生烦躁,无声骂道:“这个蠢货。”
“因何如此焦躁?”果不其然,封长恭面上仍有笑意,眼底却骤然冷了下去,“据我所知,吕总督与长宁侯可称不上什么至交。既然侯爷有事推后,接风宴罢了,不来也是行的。怎么看总督的心意,仿佛侯爷不到,便茶饭不思了?”
封长恭说着,??像是觉得有趣。
他撑臂支在案上,那是一种极具攻击性的姿态。这本该与他气质截然相反的动作,此刻在他身上却达成了某种和谐的成全。
封长恭看向窗外,青砖上浅浅盖了一层潮湿的雪,在咆哮的寒风里是那样喑哑。
就见他微笑着,笃定地说:“还是说,诸位大摆筵席,心意只在一人呐?”
吕和伟笑容一僵,道:“这……”
正当这时,童无忽然屈起关节,敲了敲桌面。
她的耳力了得,衢州守备军那样的规模齐动,哪怕竭力匿去行踪,也逃不过她的耳朵。
童无谨慎地握住刀柄,低低地说:“来了。”
陶龚反应极快,几乎在闻声的一瞬间,抬脚踢开案板,退至吕和伟身后。
吕和伟的确不是什么尔虞我诈场里的聪明人,但他能坐上总督位,一是家世支持,其二,便是此人天生怪力,在巷战或打单打独时,几乎无人可敌。
“——看来是胸有成竹啊。”
陶龚冰冷地注视着封长恭,说:“封督察,好摆瓮!”
“不比几位深谋远虑。”在吕和伟陡然森冷的注视下,封长恭恍若未觉,谦虚地说,“有什么话,不如早些说明白。我究竟是晚辈,合该率先起个头——实话说,长宁侯是来不了了。要做什么,都同我说。”
“粗鄙庶子,好大的口气!”吕和伟后齿紧咬,就要拔拳相向。
但是就在童无拔刀而起的一刹那,正对着封长恭的那扇窗户忽地抵开一丝缝隙。
长刀猛地插入,只听一声捅破喉咙的“哧”响起,狠狠擦过屋内每个人的耳膜,紧接着最靠近窗户的护卫缓缓倒地,血流如注。
血腥味逐渐弥漫开来,给寂偌无声的锦绣宴里,添上几缕浓墨重彩的腥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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