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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可是个男人。

言侯静了片刻,突然又不想说话了。

男人。

他想,如果封长恭是个女人,难道他就能点头吗?

男女有什么区别!如若问题只在这里,难道他不甘心的,只是封长恭没法给卫冶生个孩子吗?

卫冶不去想言侯心里这点弯弯绕绕。

他只是觉得说出来了,没他想得那般难,但比他想的要开心。此刻听任不断火急火燎地开脱,生怕人误会似的,不知羞的长宁侯乐了好半天,抬脚踹了任不断一屁股,笑着骂:“滚蛋,爷还看不上你!”

**

言侯踏上回程之时,大雍四境的有识之士也纷纷倾巢而出,不论大家小士,无谓扬臣隐客,凡是博学才清者,都如得至宝,蜂拥而至,往内乱了一整个秋冬的江南赶来。

因为这是李喧时隔多年又一次,以榜首之名邀约群贤。

一时之间,突泉峡成了刀光剑影的目光所到之处。

元月还未至,人间已新岁。朝廷似乎有意一改奉元年初的萧瑟,大红灯笼高高挂,彩碎缥红琉璃盏。

辽、衢一带的苦难是蔓延不到北都繁荣里的,唯一能将两者牵扯到一处的,只有一封又一封从衢州知州府里传出的奏章,过了内阁,又走北覃,最终稳妥地落到了明治殿的案上。

庞定汉坐在户部前厅,面色阴沉不定。

“资助李喧的人,下官已然查明。”他的主簿很有些人脉,想坐居北都,闻衢州事,也并非难事。

何况还有封长恭示意覃淮刻意放出的风声。

庞定汉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谁?”

“沈氏。”主簿一句一顿,眼底亦有惊惧交加的杀气,“卫冶的沈氏。”

第219章圈套

等待是一场渺茫的裁决,而掌握落刀实处的人,绝不会是因着等待焦心烂肺的囚徒。

衢州一封封远道而来的奏章,除了大内,没人知晓上头写了什么。可庞定汉不敢去赌那个侥幸——万一北覃卫没有想查他的意思呢?

言侯已经离开衢州了,根据衢州官员的暗线消息,说这几日会谈院中,卫冶数日避而不见,他似有不愉之色。

但临别之时,言侯还是与卫冶相谈甚欢,惜别不止。

庞定汉说不清那种莫名的恐慌究竟从何而来,分明他知道现下国库未丰,奉元皇帝还指着他往里充填现银,也明白就算是卸磨杀驴,此刻也远没有到“飞鸟尽”的时节——要知北覃卫的兀鹫还大模大样的四下横行呢!

可不知是花连翘指明“衢州银库有异”的批复折子,还是先走明路的北覃奏章,后又不知带何消息而归的言侯将至,庞定汉自然记得卫冶眼里不容沙子。他已经卸掉了平日里冷静的外皮,露出内里的慌乱。

“大人……”主簿还欲开口,就被庞定汉打断了话。

庞定汉多年稳坐船头,早修炼出一身喜怒不形于色的面皮。他愈是到了惊险关头,就愈是冷酷。

“把蔡有让叫来。”庞定汉无情地说,“告诉他如若一朝事发,杜仲怀可不会保他。”

其实这话说得好笑,堂堂工部尚书怎么会怕一个小吏?可在知情人眼里,背后的详情就很明了。

杜丘是齐国公府齐漱石的至交,两人先后在河州大旱,衢州水灾里头一力当前,立下汗马功劳,不仅先帝颇为欣赏,当今圣上更是重视,甚至将衢州水利一事全权交由他主理。前头一个德亲王帮不上他,后手就遣了位封督察去助他。

如此殊荣,何等看重!岂是蔡有让这个混到告老还乡的年纪,才趁机朝中无人,登尚书位的大员可比?

主簿瞧着面色,似乎还有些迟疑:“可是过了年关,蔡公还乡,这些事情就再与他不相干。他那样胆小怕事的人,难道当真会……”

“如今他不愿意也得愿意!”庞定汉冷声道,“功名利禄皆同享,祸事临头岂能逃!你去告诉他,我若是倒在了这里,他也别想撇清干系,自去做那清白人,干净命!”

主簿握紧了账册,沉声道:“是。”

“不过你也不要担心,”庞定汉很深地喘了一口气,才渐渐平复下来,缓声道,“待了全这劫,你我就是同舟共济过的人。这世上孰轻孰重孰是孰非难说得很啊……将来的日子,还长呢。”

这世上没有战无不胜的英雄,这点庞定汉一直坚信。

长宁侯府从来没有什么不同。

当年月里,卫元甫会因为手腕过硬,铲翻了太多人吃饭的碗,被内通外环的不知几多人合力按死在中州。

如今的这个卫冶,他曾经在启平二十五年的抚州秋月中削去了半条命,那么庞定汉在这里,他要守住自己的碗筷,就必须抓住北覃卫致命的弱点,给他狠狠一击!

北覃卫最害怕什么?

他们是撕裂夜空的兀鹫爪牙,是生来就该效忠帝王的座下鹰犬。按理北覃特许,先斩后奏,大雍四境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挠他们的锐利。

可卫家人大抵的确是有那种才能,从前踏白营里只认“卫”,现在的北覃卫也不遑多让,甚至更加依赖他们的都护。

就像西洋一早便意识到的那般,中原君臣之间的联系并没有那般坚不可摧,甚至其中的缝隙很好抓住,那在夜色里蓄尖的獠牙时刻都在蠢蠢欲动——仿佛只有“卫”开口,刀枪剑戟才能齐动。这种集中的信念太可怕了,以至于萧氏的天地容不下。

“把蔡有让叫来。”庞定汉又重复了一遍,不过这一次他恢复了淡然。庞定汉就在这淡然里出声,说,“这天太冷了,要是冰上船沉了,就不知要冻死多少的兄弟了。”

**

庞定汉在这三十年的动乱里攒足了身家与积蓄,尊贵与体面。在封长恭看来,这让他与沈自恪,与蔡有让,乃至与萧随泽共有的弱点近乎一样——他们信奉权力,相信凡有所得,必有所偿。

可正是这份近乎迷信的偏信,让他们共同陷入了命运的陷阱:生来拥有,或后天博得的一切压在心上,既将他们捧得金尊玉贵,又压得他们时刻喘不过气。

那就好比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人被压在下边,可以挪动的距离顷刻成了分寸之间。

否则一不小心,山会塌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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