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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子列这样有自知之明,卫冶面对他这种让人无言的真诚,只好把满肚子的调侃咽到更深的胃里。
卫冶摸了摸马的鬃毛,微微笑道:“那没办法,人人都说北覃卫是兀鹫扎堆,但到了我手里,个个都成了什么都得干的苦力。委屈是真委屈,兄弟们都不容易,只是沟得挖,堤坝得修,否则雨停不下,人永远也治不好……不过你也别担心,不怀好意也是访客嘛!沈家生意做得这样大,你当去他府上的都是分毫不图的大善人?纵使人家拿咱们当豺狼,实际也没错怪,他们见的也太多了,哪里就至于少见多怪,唯独记恨上你我?说白了早前他发迹,一跃而居身高处,还得记我卫拣奴一等功呢!”
陈子列听完,觉得不对,但具体也说不上哪里不对。
他抱紧算好的账,嘟囔了一句:“不是这个道理……”
当然不是这个道理。
卫冶抿了抿嘴,知道这是在诓骗傻小子跟他冒险,实在很不是东西。
所谓有一有二无再三,沈自恪当然不会轻易与长宁侯闹翻,但这并不意味着卫冶可以永远肆无忌惮地欺负人家。
须知泥人还有三分火气,不是万不得已,谁乐意让人踩在自己上头耀武扬威?卫冶没那么天真,知道持恩挟报不是长久之计,何况沈自恪压根不是什么好欺侮的泥人娃娃。
再者退一万步说,这还不是在北都,是在衢州,在当地世家自成一统、互有根结的盘错地,在沈氏的老家。
不过出发之前,他也已经跟任不断他们几个说明了,一旦有意外,而且是招架不住的那种,不管三七二十一,要他们带着陈子列先跑。
总不能请了陈晴儿大老远地来这一趟。
还要叫人家姑娘操碎了心,再伤心。
一个时辰后,用完了便饭,众人重整旗鼓,北覃卫要继续上路。
就在这时,从旁巡视回来的童无面无表情地靠到卫冶身侧,对他耳语着飞快说了几句。
有车马的痕迹,也有几个人的脚印。
车辙看不出所以然,江南这一带基本都是同一种样式。
但脚印杂乱,却可以看出都是男人留下的,而且男人们人高马大,身上都有功夫,走起路来无声无息,形迹稳当。
而在这歇息的一个时辰里,中间才刚刚下过雨。
无论是怎样的痕迹却都很清晰。
“没有刻意毁坏踪迹,隐去行踪,却有能耐在北覃跟前匿去声息。”卫冶将马递还给小吏,裹紧大氅,低声说道,“看来是有人不欢迎。”
陈子列蓦地噤声,分散在周围的北覃卫立刻警戒起来,聚拢回防。
任不断问:“还去吗?”
“去啊。”卫冶看着因为连绵细雨,而显得格外阴沉的天幕,又看向山径难走的路。
他双目半敛,让人看不清他佻达面庞下的真实,所有人都只能听他老神常在,好似一切云烟在他面前,都只能无所遁形地说:“咱们舟车劳顿,他们也肯将诚意摆到这份上,叫人摇着铃来接。既如此,豺狼来了,豺狼是我!我要喝沈府厅前最好的酒。”
第200章有备
北覃卫形迹无痕,最为诡绝处,便是永远让人摸不清他的内里详情。
卫冶明面上,是只带了几十个北覃和一个手无寸铁的户部小官,大摇大摆就要往沈府来白日抢劫。
但实际上如何呢?卫冶无所谓旁人怎么看,他要的就是人自己猜。
唯一的问题是,这回来讨的可不是小钱。上回要往辽州送粮,好歹是一笔清的账,而且博得善名,在附近几州的百姓中颇有影响,背后还有长宁侯示意朝廷官员刻意的行方便,沈氏实际并未如何吃亏。
可今日不同。
粮价是门大学问,只能升,不能降。因为一旦降下来,先不说前头砸锅卖女才能高价买粮的客人怎么想,光是被迫一道降价的同行,恐怕就恨得想要第一个吃了他。
这世间之事,但凡牵扯到钱,人心总是能生出那许许多多的恩与怨。
而且这回卫冶没打算再给予恩。
生意谈到这份上,那就只能彻底结怨。
卫冶在去沈府之前,先拐了衢州中地三条街,去花间酒暗自支持的药馆取了药。
这事他从不交由别人经手,尤其这两年,连任不断都鲜少再替他跑腿——除非卫冶自己痛得起不来。
又或者封长恭执意要拿喂药当情趣。
“沈自恪不在府里,如今衢州的粮铺个个都有重兵把守,他也得去亲自盯着。乱得很嘛,没法子。”任不断看卫冶收了药材,装进袋里,才从外头打听一圈回来的耳朵露在外面,平白蹚水红了一圈,冻得要命。
他只好捂着说:“百姓自然是恨毒了他,粮价高成那样,卖几个儿女都不见得能吃上几天饭。可饿啊,饿又买不起,那怎么办嘛?还不是三五成群围起来,琢磨着有人打头阵,他们好跟在后头找机会抢。可哪怕官府想他降价,也不能由着他们这样想。无法不立,这是规矩,若是人人买不起就抢,那还谈什么治理?干脆一道进山做土匪去!”
“无妨。”卫冶嘴角微扬,说,“那我就在府里等他。”
“问题就在这儿,咱们可以等,但他也有的拖。”任不断压低嗓音,说,“北覃的兄弟腾不开手,这里还是衢州,他们的耳朵远比咱们的手脚要快。他若是执意不见,借着粮铺的名头,都可以躲过去——拣奴啊,这人就像只泥鳅,滑!”
任不断原本见话音落了许久,卫冶还没出声,正打算再劝。
就见四周无人,递药的小童早捂着唇鼻逃命似的往屋里蹿了。
外头镇守的北覃没进来,被他们夹在中间的陈子列更是将人黏得紧,好像那是唯一的庇护,他片刻都不愿离。
卫冶却忽然撑臂,俯身扶在案上。他紧紧地闭着双目,额角沁汗,用力至痉挛的手指死死拽住案上的布料,那一条条活泼蹦起的青筋让人毫不怀疑此人正在经历某种撕裂般的疼痛。
几乎是好半晌,卫冶像是失了力。他当空踉跄着虚抓一把,才勉强支撑住瘦削的身体,把不住上涌的心口血给重新咽了回去。
任不断瞠目结舌地看着他。
大抵爱怨惧怖久转于尘世,有些转瞬如须臾,有些片刻却好似永恒。
过了许久。
像是心照不宣,此时此刻屋内没有一个人说话。任不断试探轻咳一声,作为打破沉寂的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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