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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今日太阳没起来,阴雨绵绵。陈晴儿抬手拭去鼻尖上的汗,忙了好久终于寻到喘气的空隙。她最后回头确认了一遍暂且没人需要她,才往寺门走了过去,掀开面罩坐在门槛上,双目稍稍放空地往前看。
“担心吗?”唐乐岁靠在门栏边,低头看她,“长宁侯生性活泼,平生最爱找死……这回你哥哥也被他拐了去。”
“不担心,”陈晴儿撑着下巴,搭在膝上,“小时候阿娘找人算过命。哥哥命好,无论落到什么境地,总能遇上贵人。再看如今这情形,可见那人说得不错——我原本知道他跟了侯爷,心里还隐隐有些忧虑。”
“是该忧虑。”唐乐岁很是赞同地点点头。
“滚开,你有偏见,我不搭理你。”陈晴儿不受影响,在坚持印象的这点上,陈家兄妹有着如出一辙的直觉,“反正现在阿兄活得精彩,在长宁侯府那样得力,我看着他,就替他开心……不信你瞧他的神情?多好。能做自己会做的事,做得还那样好,我看得出他是满足的。”
唐乐岁凝视着她:“你也能把喜爱的事做得好。”
“那确实。不过再说吧……”陈晴儿先是笑,随后又抬头,望向唐乐岁说,“你这回倒是没提侯爷的身子。”
就像唐乐岁相当了解陈晴儿,陈晴儿也很能从蛛丝马迹里察觉到唐乐岁的心意。
这是朝夕相处十几载带来的默契,甚至在某种程度上,这种对彼此娴熟的观察,远比血缘来得紧密。
封长恭为什么临走前要反复请人照看好卫冶?正因为他无形之中,从某些连他自己都说不上来的细节里,便已觉察到卫冶的蠢蠢欲动。
而陈晴儿也不一定能说出唐乐岁的反常之处。
只是如若陈晴儿稍稍匀出一两分的注意放到唐乐岁身上,她也能轻而易举地意识到有什么东西被他竭力地无声隐去。
这丫头,这种时候倒是敏锐。
唐乐岁收回目光,失笑道:“有得必有失。我开的药,是续命的药,再如何也只能吊着一口气。可他呢?拿鱼刺来当针使。一回两回倒也无妨,可药也有自己的烈性。他用了那么久,服用太频繁,总有一日是要数倍还上的。”
“难好了。”陈晴儿沉默半晌,笃定地想,“医者仁心,却总有些病,是有心无力。”
只有一点她不确定。
陈晴儿坐得随性,仍旧仰头看向唐乐岁,问:“那侯爷自己知道吗?”
唐乐岁闻言,眉头微蹙,说:“……恐怕是知道的,而且知道得相当清楚。”
他说着顿了下,像是有个疑问卡在喉咙,如鲠在喉般的克制不住,又说:“所以我一直不懂他瞒着众人,尤其瞒着亲近之人,筹谋这些事是为了什么?如果是想放任自流,洒脱残生,这也就罢了,偏偏怎么看他都是想枯木逢春,再争朝夕的。他所做一切我看在眼里,私以为是要铺平前路。可路给谁走?他分明很敢弃己身安危于不顾,却明明知道自己……看不到最后。”
陈晴儿面色如常,甚至淡淡笑了下:“大概是因为侯爷是好人嘛,好人总要做好事。没见阿兄都肯跟着他?”
“……难说吧。”唐乐岁欲言又止,对“好人”二字不做评价。
**
费良将衢州起疫传抵高殿。离了内禁,他就遵循卫冶的叮嘱,留在北都。
自从封长恭去了衢州,陈子列也一并跟去,段琼月独自一人被留在了长宁侯府。
诚然顾芸娘陪着她,京中亦有与她交好的众多姐妹,但齐漱石从未故意虚瞒疫病的严重,段琼月每每从齐国公府出来,都很担心。
费良暂任了马夫一职,见她出来,又看眼后头送她的齐漱石,当时没说什么,回到侯府却在内外院的间隔处,开口留住了段琼月。
“侯爷在外时常说起郡主。”费良垂下眼眸,说,“说郡主不像他,讨人喜欢得很,在北都各家都很有美誉。”
段琼月缓步定住,回过头看他。
她沉默了一会,问:“是侯爷让你与我说这些的吗?”
费良摇了摇头:“侯爷没提。”
这人可真会自作主张。
段琼月心想,活像那姓封的……
“是封督察托我给郡主带的话。”费良低声说,“他说,侯爷吃够了被迫抉择的苦,恐怕不忍心与你说这些,但有些事不是一味拖着,就能逃避的。他还特地说了,若郡主此时还做不出选择,那便没有路能走,但眼下是进是退,都还有余地。”
姓封的总归是个王八蛋。
段琼月偏开头,说:“我知道了。”
可说完这句,她又似乎有点犹豫,想要叫住他问些什么,却直到费良退了出去,都没有开口。北都的傍晚一贯是气韵磅礴的,天空中正荡出破开云层的金光。不多时,那光混沌起来,似乎沾染了泡开的墨,黑得不纯粹,晕得不透彻。
段琼月隐隐有种错觉。
“你知道的,我也知道。不合时宜的情谊,就像是干瘪的隔夜馒头。”仿佛是封长恭在她身后耳语,“嚼不烂,咽不下,但为着那翻来覆去才能咂摸出的一点甜,谁也不放过。”
**
卫冶的脚程不算快,尤其北斋寺环山另居,此时又逢连日暴雨,崎岖的山路上全是泥,光是下山,就足足花了三个时辰。
山下的店铺关得七七八八,有守备军严格管制,没几户人家可以随意出门。再者能出,也没粮煮。
吃食上是指望不了旁人,卫冶干脆事事躬亲。
几十号人刚刚走到相对平坦的长坡上,备马的小吏说身子不适,他就替了那人的位置,说要休整一个时辰,养足精神,到了山下就很容易直走官道,不消片刻便能抵达沈府。
沈府卫冶当年去过,那里头也有顾芸娘早年安排妥当的人。
“藏在里边的是个婆子,曾经受过芸娘恩惠。”卫冶牵着马,说,“沈府封锁得厉害,他们有银子,也有地,单靠自己就能自给自足。自从沈自忠的信被她送出来,跟沈自忠这个人一样,已有将近一月没能听到里头的风声。”
“恐怕是‘醒了’。”童无说,“沈自恪是个疑心很重的人。”
任不断赞同这个想法,但他也说:“醒不醒是他的事,该去,我们也得去。”
“如果我们能把挖沟修坝的北覃,跟守在北斋寺的兄弟一道带来,那事就好办了。”陈子列不好武,不同于一日不肯懈怠的封长恭,他恨不得是一日都没提过刀。
江南的秋末也冷,是湿冷,透着骨缝的寒意,他在衢州江左待了这些年还没适应。
陈子列呵着白雾,哆嗦了下身子,说:“不是我乌鸦嘴,我总觉得他们肯定是知道我们来者不善,我们也知道他们拿我们当不速之客。该去吧?那肯定是得去的,只是就带这几个人……唔,我还是个累赘,侯爷啊!我是真不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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