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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日头好,李喧靠在躺椅上晒太阳。
有人不讲规矩地翻墙而入,落地的时候踩碎了一地叶,李喧恍若未闻,还在看着天。
卓少游说:“此行甚凶险,光一路上,我就碰着了三伙想劫杀我的人,反倒是太傅悠闲,外头风云四起,连在西洋的人都不得片刻安宁,您还能藏在小院子里躲懒。”
李喧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脑袋:“有人干的是卖力气的活,我干的是掉脑袋的活,分工不同罢了,怎么,侯爷没给足报酬么?”
“二十万两。”卓少游抱着长剑靠上墙,“师叔也好,您也好,真好意思开口要,侯爷这钱出得冤枉。”
李喧:“有些银钱不作军饷,就只能作战败的赔偿,这道理侯爷懂,出得就不算冤枉,反倒是圣人当年多痛恨先帝爷舍不得给军费,如今北覃卫的一批火铳从四年前用到今天,想送回西洋翻修一二,还得走宋姑娘的路子,英雄气短,实在唏嘘。”
卓少游随手折了一枚叶,递在唇边吹了一声。
李喧说得风轻云淡:“十万两你们拿去救人,剩下十万两要还回来充军,这账本就该这么算。”
“听闻花督察一直盯着侯爷呢,那人是个初出茅庐的厉害角儿,没家没世,偏能得了圣人亲眼,被派来监督长宁侯。”卓少游似笑非笑,“能在短短一年时间,被圣人那样的多心之君比为‘纯臣’,能耐和手腕可见一斑,侯爷自然拿得出二十万两,可怎么运过来,那就成了问题——尤其是河州边境都给人拦了,只进不出,搜查比抄家还仔细。”
李喧缓声而笑:“这年头做和尚,也能做得这般入世?”
卓少游不大在意地说:“青灯黄卷并非我所愿,做个凡人有什么不好,总归好也几十年,苦也几十年,爱一阵,恨也一阵,树还没老掉呢,人就等不及先下去养它了。连侯爷那样天潢贵胄的金玉都悍不畏死,和尚来去一身空,更没理由将自身置之于度外……况且再说,出世哪有入世快活?”
陈子列推门而入的时候,恰好听见这一句。
闻言,他眉开眼笑地说:“好说,快活事儿不少,你俩这般趣味相投,怨不得隔了八千里,太傅也要让我给你带路。”
后他一步进门的封长恭缓缓抬头看向卓少游,眉间平静,颔首示意:“卓公子。”
“卫冶避不开花连翘的眼,但花酒间可以。”李喧抬手一指两人,“侯爷统管丝绸之路,沈自恪这些年没少从他们手里讨着好处,人情最是难还,官债更是非还不可,如今也该到他拿钱抵债的时候了。封长恭能讨来银子,陈子列能跟花酒间搭上??路子,一来一去,这账就跟侯爷两清,不怕人使坏。”
这事儿卫冶知道吗?
卓少游听见这话便想问。
但他想了片刻,眼神不知为何又落到了封长恭脸上,想起先前他凝视卫冶的眼神。
那样淡,淡得像一阵风……可又那样凶。
卓少游最后松了口:“成交,但里头的勾当,不要让我师叔知道。”
李喧笑了笑。
用了晚膳,检查了这几日所做的策论与诗文,几人一道告别离开。路过唐家空了的宅院,封长恭略微往里瞥了一眼,没有告诉陈子列唐乐岁已经带着陈晴儿离开,在心里默默地把记下的账清了一笔。
再转眼,卓少游已经默不作声地上前一步,挡住了视线。
“封公子,有人在使坏啊。”卓少游把长剑背得簌簌作响,金属扣有一下没一下地撞在后肩骨上,他好像感觉不到疼,心情很好地笑起来,“精打细算不过讨一个欢心,是个可心人。”
封长恭收回视线,绕过了唐家大院。
“……总好过有人独木难支。”他看着西北遥遥的天际,仿佛嗅到了黄沙莽莽中一口清苦的药香。随后他默立许久,将那枚狼牙链子举到了眼前,衬着大火漫天,凶尖利牙的白骨露出些许锋芒。
第83章悬刀
不同于河州大旱,衢州的天泛着阴,细密的雨丝接连下了两日,却不妨碍第一滴雨落时,一只小小的铜鸟屁股底下着了烟,摇摇晃晃地撞进黑云里,最后落到了一间古朴雍华的老宅内。
翌日,平康坊内迎来了一位贵客,颇有令名的姑娘小意逢迎地接近了内院。
这一待就是一下午,再出来时,贵客的脸上依旧笑容满面,但任谁看了,都能从这相当妥帖的微笑背后看出一些劫道遭抢的堵心。
至于后他一炷香出来的年轻人,那就是笑得真心实意,在跟姑娘们问清了人已走时,话里话外,隐约还有些遗憾。
封长恭早在谈具体条款时,便先一步退了出来,免得他在里头,两人谈不痛快。
陈子列笑眯眯地跟姑娘聊到旁的邪门歪道时,他才不动声色地掀帘出来,礼貌同人告别之后,扯着依依不舍的陈子列大步走开,就连途径看似空无一人的莲花池也未停留片刻,回到江左的厢房才道:“怎么样了?”
“银子妥了,路线也按照你的谋划商量好了,别的还得再谈。”陈子列压低声音,说这话时没忍住骂了句,“这老狐狸,贪心不足蛇吞象,借着丝绸之路的便利不知翻了几倍家财,商场上的风声和消息哪个不比现银值钱?二十万两算什么,偏偏还不满足——十三,这事儿没那么容易应,他想要侯爷保他弟弟进户部。”
封长恭十分坦然道:“不可能,圣人不是傻子,能让商贾中人进朝廷都是勉为其难,何况是息息相关的户部。”
陈子列苦笑了一声:“谁说不是呢?”
其实这倒没什么所谓,圣人不是傻子,难道能把沈家从一个平平无奇的地方乡绅,在短短十年间拉扯到一跃成为富可敌国的商户的沈自恪便是吗?
他当然不会天真到以为长宁侯无所不能,官商勾结可以摆在明面,之所以提出这么个不可能做到的条件……无非是笃定了他们既然拒绝了保举沈自忠进户部,那就必须保举他进朝廷,财帛动人心,只要关系打通了,届时还怕没有人走这个门路吗?
两人对视一眼,彼此都能猜到这人的想法,也就都从对方眼里看出来些无可奈何的荒诞可笑。
陈子列顿了下,抿抿嘴:“不过这事儿……我们真的要背着侯爷吗?”
封长恭看了他一眼,大概是猜出他心中所想,淡淡地说道:“卓少游也没打算告诉他师叔,但这并不代表他们二人就各怀心思,产生嫌隙了,我们毕竟根基尚浅,无功无名,所谓的‘正道’走上几十年也无非做了圣人的鹰犬,那不是我要走的路。再说了,很多事情本身就不是能光明正大做的,只要最后期望的结果是一致的,中间稍微有些波折,也没什么。”
陈子列闻言疑虑烟消云散,顾虑还在。
哪怕时至今日了,他只要想起卫冶那混账起来就是天王老子第一他第二的性子,就忍不住哆嗦了下,语气游移不定:“可侯爷那么希望把咱俩摘出去,要是知道我们又背着他跟花酒间的人混在一起,岂不是……”
岂不是脸色得跟被戴了绿帽似的铁青?
他封长恭当然无所谓了,反正不管做出什么呆瓜事,侯爷也不往心里去,可陈子列心知肚明,他无非就是捎上的,到时候万一事情败露算了总账,封长恭这个奸夫倒不一定会下猪笼,自己这个帮忙解扣子的一定逃不掉。
那可找谁说理啊!
封长恭提起卫冶,脸色就忍不住柔和了些:“不会的,拣奴最是心软,他会明白我们拿这二十万两是为了他,生气是难免的,但不至于气到那个程度——再说了,我不会让他知道的。”
陈子列原先还在脑中兢兢业业地设想着倘若东窗事发,自己最好不过的归宿也就是被逐出家门——可等他扭头看见封长恭无端温情脉脉的神色,就好像那不是谈起卖官鬻爵的丑事,而是说起了给心上人下的聘礼。
想到这儿,陈子列心中莫名打了个鼓……这是闹了出什么热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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