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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少游点点头:“是啊,而且还要得紧,不然我火急火燎大老远地跑这儿来干嘛,大秋天的看花儿么?”
卫冶暗自皱了皱眉,唯恐封长恭这听风就是雨的小王八蛋又想出什么稀奇古怪的主意,半点忙帮不上不说,还平白给他找事儿,立马截话道:“行了行了,上门讨债的老虎皮都没你们这德行——二十万两是吧,给我两天,两天后我让人一半兑了粮食,另一半走暗路运到河州。”
说完,他还跟放心不下似的,专门跟封长恭叮嘱了一句:“侯爷有钱,不用你操心。”
封长恭也不吭声,就那么盯着他看。
那眼神里藏着许多的情绪,浓重得好像一笔意蕴深远的泼墨,让卫冶一时间有些啼笑皆非,心想这么看我做什么。
可很快,他又不由得心下微动,叹为观止地暗道一声:“真是没见过这么轴的,讨债似的想报恩……他怎么就不能生得没良心一点儿呢?”
卓少游好整以暇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
最后半推半就地搭腔一句:“你们聊,方才我给拦外头的时候,有位北覃小兄弟就站在门口,约莫是有要事,前来寻侯爷的……要不来个谁,去一趟问问?顺便也带我出去,地方太大,怕迷路。”
陈子列眼珠子一转,立马接话:“我,我带你去。”
说罢,两人就在一旁几个听不清这边儿说话声的书生眼皮下,一道离开了。
唐乐岁这时候刚好从回廊上拐进来,撞见了这一幕,看见卓少游背后的布袋已然到了卫冶手里,心里大抵有个数,知道这事儿是说成了,于是不打算再留江左浪费时间,也准备告辞离去。
可临走前,出于唐家家训,唐??乐岁不得不再多嘴叮嘱一句:“侯爷,虽说生于乱世,身居高位,节制是不可能的,但饮鸩止渴终究不是长远之计,药方能新换,余毒却不能清除,您多保重。”
卫冶余光瞥了眼晦暗不明的封长恭,暗骂一句:“话真多。”
但封长恭只是一脸淡然地问:“所以这毒只有解药可除么,当真没有别的法子?”
唐乐岁摇摇头:“我不知道,先前去了西洋一趟,也只跌跌撞撞琢磨出了眼下这个方子,不过世事难料,我这次准备南下去趟东洋,没准在那里会有别的思路可解。总之蛊毒归蛊毒,余毒归余毒,调养是件长久的事儿,不在一朝一夕,按照侯爷如今的情况来看,就算是解了蛊,余毒都不见得能清干净,除了自己多上心,旁人也没法子。”
封长恭沉默片刻,诚恳地道谢:“劳烦您这些年多有上心了。”
卫冶一口气憋在嗓子眼,刚想说话。
唐乐岁好似把他当成一个不懂事的孩童,自顾自对封长恭这位当家作主的大家长嘱咐道:“之前教你的那套针法,虽然于根本无用,但对上一些头昏虚汗之症,也能舒缓一二……哦,还有,切记莫在用药后试针,若是一时思虑太过引发的汗热,倒可以针灸缓解。”
封长恭颔首示意,在卫冶一言难尽的目光下,目送唐乐岁离开,接着又满面真挚地转头望向自己,好像在自作主张之后,还要顾忌孩童的面子,等着自己吩咐下一步。
卫冶:“……”
他无话可说,只好扶着山根道:“河州的事儿一过,我就不至于太忙,闲来无事会来看你,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谁料封长恭不知好歹,半点没领长宁侯想要将他摘出来的那份情。
“我能帮你。”封长恭说,“拣奴,这次抽查,巡抚司转门拨了一位花督察使盯着你,每次上奏罢免,朝中风声四起,哪件事不能牵一发而动全身?想必那二十万两也让你为难,不如让我来,我能替你想办法。”
卫冶眉头一皱:“别闹了,你一个孩子能……”
陈子列这时候倒是脚程极快,送完了人已经跑回来:“侯爷,北覃来了!”
他说完,就发觉两人气氛不对,下意识将求助的目光望向封长恭。封长恭很平淡地对他递了个安抚的眼神,望向卫冶,再一次重复道:“二十万不是个小数目,你在风口浪尖上,不要沾染这些,我能帮你,我来想办法。”
卫冶忍不住气笑了:“你想办法,你能想什么办法?再闯一次衢州库房吗?”
话音未落,封长恭脸色黯了黯。
卫冶忽然有些后悔提起这事儿,抿了抿嘴,刚想找个不那么刻薄的说法盖过去。
“侯爷,那次是我冲动了,我辩无可辩。”封长恭再一次望向他的时候,目光坚定不移,神情笃定而坚毅,“可事关重大,太傅也在此处,您哪怕信不过我,也该信得过他——多说无益,侯爷,哪怕是最后信我一次,将在外殚精竭虑,身饲虎狼,我不愿做那纵情安乐的浮萍,这一年来我并非无所事事,这二十万两我定能双手奉上。”
卫冶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半晌才点头:“好。”
走之前,卫冶又当着崔行周与沈自忠那帮书生的面,专程对上崔院史再三恳求,请他照顾好手底下的学生,切莫让旁人欺负了去——说这话时,这成日里就在琢磨着怎么欺负旁人的长宁侯情深意切,好像封长恭与陈子列在这里过的是什么猪狗不如的日子。
崔院史的皱皮脸上一片铁青,但顾念长宁侯这回是在东南沿海一带扫花僚,干的是九死一生的苦差事,又不好当面骂回去。
再之后,卫冶前脚刚走,封长恭就活像是变了个人,硬生生的好像生吞活剥了那些刺一般,温文尔雅,谦和有礼,友善的目光就那么自然而然地转向旁观的沈自忠,冲他微微一笑。
弄得沈自忠看他总不自在,疑心此人是不是被夺舍了,甚至想求他个做场法事,救救原先那个不知沦为何处孤魂野鬼地封长恭。
北覃卫风里来雨里去,脚程极快,半点不见拖沓,没几步就出了正门外。
直到周围一圈都没人了,那个北覃才压低声音说了句:“侯爷,任亲卫令我来的,裴总旗之前抓到的那窝花蟹壳前日里有人松了口,供出他们私下交易的一地黑市。”
卫冶:“那还愣什么?赶紧端了,能抢的就抢点儿。”
北覃:“可问题是,那黑市坐落于丝绸之路的重点据点上,就在‘北雁群山’附近的沙沟里——那地方您也知道,各地商旅往来众多,本就人员复杂,同属于北覃卫和驻北军分管,又紧挨着漠北三十六部的边境线,牵涉太多,不是说端就能端。”
卫冶看了他一眼:“唔,分析得很清楚,那为什么不干脆放着呢。”
北覃:“这些花蟹壳不仅在里头倒腾花僚,还在那里挖出了一个帛金矿——但这个消息,目前只有咱们自己知道,驻北军的人来迟了一步,漠北那边没动静,不知道知不知道,可问题是花督察……几位总旗和钱同知都拿不准主意,只好拖着不让人知道,抓紧请侯爷回去。”
卫冶冷静地说:“为防意外,先用暗哨把消息传回去。”
北覃微一颔首,专心听着指示。
他等了不到一息,等来了长宁侯不容忽视的一句话:“就地灭口,一个不留,此事谁也不准泄漏半分,违者按军法处置,以叛国罪论。”
北覃一顿:“是。”
卫冶面上不显,手心已然不听医嘱,再一次微微出了点冷汗——他忍不住心生忧虑,究竟为什么,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在启平皇帝对权力之下的帛金最为渴望的时候,突然冒出了一个从天而降的金矿?
也许是他杞人忧天了……可背后接二连三的无端恶意,却让人心生胆寒。
而卓少游出了江左的正门,却并未转头就走。
他一头扎进了衢州窄巷的破宅院,半生不熟地绕了好几圈,最后才在一窝燕子巢前头站停了。卓少游拿出图纸再次对了眼,确认无误后,一脚踹着墙壁攀了进去,半点没有方才在江左丢人现眼的那股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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