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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又望向窗外,烟火依旧绚烂,一声接一声,一簇接一簇。他的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疲惫与感慨:
“太子,记住今夜的话。这世上,能守住本心的人,少。能守住本心又做成事的,更少。遇见了,要珍惜。”
陆锦川郑重行礼:“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子时的钟声敲响,新的一年,正式到来。
皇帝摆摆手:“去吧。回去歇着。明日还要祭天。”
陆锦川行礼告退。走到门口时,身后忽然传来皇帝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开春后……让她回来吧。该看的都看了,该做的都做了。朕也想见见她。”
陆锦川脚步一顿,随即深深一揖,退出了后殿。
夜空中,又一簇烟花绽放,绚烂夺目,照亮了整座皇城。
除夕。
长安城,苏府。
天刚蒙蒙亮,苏夫人便起身了。今日是一年中最重要的一日,她要做的事太多,容不得丝毫马虎。
厨房里,几个婆子已经忙碌起来。蒸笼叠了三层,腾腾地冒着热气,里面是刚出锅的年糕——用上好的糯米粉和红枣蒸制,切开来,枣香混着米香,软糯香甜。旁边的案板上,仆妇们正麻利地包着饺子,猪肉白菜馅的、羊肉胡萝卜馅的,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
苏夫人亲自检查了每一道菜。四凉四热八碟,冷荤、热炒、大菜、汤羹、点心,一样不能少。老太爷在时,这是规矩;老太爷不在了,规矩依旧。年节,便是用这些繁复的仪式,提醒着一家人,根在哪里,家在何处。
巳时正,苏慕从书房出来,换了崭新的石青色锦袍,去正堂上香祭祖。苏阁老的画像悬挂在正堂中央,香案上摆着四色供品,烛火幽幽,香烟袅袅。
他跪在蒲团上,上了三炷香。
“父亲,”他轻声道,“轻媛在边地,一切都好。她来信说,朔州大雪,但传习所顺利,学员们进步很快。她还寄了一朵雪地丁香回来,我压在书里了。您若见到,定会喜欢。”
香烟缭绕,模糊了画像上那清癯的面容。他静静跪了片刻,然后起身,退后三步,再次行礼。
午时,年夜饭正式开始。苏夫人坐在苏慕身侧,对面是空着的两个座位——那是老太爷和轻媛的。这是多年的规矩,老太爷的座位,年年空着,摆着他生前爱用的那套青瓷碗筷。轻媛的座位,今年也是空的,但碗筷依旧摆得整整齐齐。
苏慕夹了一筷子菜,放入女儿的空碗中。
“轻媛,吃菜。”他说,声音平静。
苏夫人眼眶微红,却笑着道:“这孩子,也不知在那边吃不吃得上热乎饺子。”
窗外,长安城的爆竹声渐渐密集起来,此起彼伏,响彻云霄。
太医署。
周大人没有回家。他无儿无女,妻子早逝,这些年,除夕夜都是在署中度过的。今年也不例外。
值班房里,炭火烧得正旺。桌上摆着几样简单的菜——一条红烧鱼,一碟酱牛肉,一盘炒青菜,一碗热汤,还有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这是伙房特意为他准备的,说是“周大人一年到头辛苦,过年总得吃顿好的”。
周大人端起酒杯,对着空无一人的屋子,轻轻举了举。
“轻媛,”他低声道,“愿你边关一切安好,岁岁平安。”
他抿了一口酒,酒是普通的烧刀子,辣得呛喉,却也暖胃。
窗外,长安城的夜空被烟花点亮。红的、绿的、金的、紫的,一朵朵在墨蓝的天幕上绽放,流光溢彩,转瞬即逝。
他放下酒杯,拿起案头那份苏轻媛的来信,又从头看了一遍。
“……边地虽苦寒,然人情温暖,军民坚韧,令臣深有所感。传习所诸学员,虽不识几字,然求知若渴,每有心得,便喜形于色。臣观之,亦觉欣慰。除夕夜,臣与随行诸人、驿馆老少,共聚一堂,包饺子、守岁、谈天说地。此夜虽无长安之繁华,却有边地之真淳。臣心甚安,请勿念。”
周大人轻轻笑了一声,将那信纸折好,小心收入怀中。
这孩子,是真的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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