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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骰子上的毛毡与珠石装点数字,失去了光泽。
&esp;&esp;起居郎正写道“帝悲痛涕泗”,一人抢走了纸笔。裴书伊涂黑那一行,一手按在佩刀上,对他说:“下去吧。”
&esp;&esp;起居郎二人对视一眼,只得告退。
&esp;&esp;裴书伊拨开乱作一团的人,扫了眼李重珩的手臂,暗暗松了口气:“把崔六娘子带下去。”
&esp;&esp;“……是。”李保哄着受惊的女郎出去了。
&esp;&esp;裴书伊转头:“崔令公,我与自家兄弟有话要说。”
&esp;&esp;“请陛下顾惜龙体。”崔伯元躬身离去。外面传来他与崔玉章说话的声音,女郎哭哭啼啼,渐行渐远。
&esp;&esp;烛火把凌乱的金居镀成金色,好似化不开的琥珀。李重珩想要吞下这一切,却如鲠在喉,他后知后觉感到痛楚,无法呼吸。
&esp;&esp;他捂住胸膛,咳嗽着说:“崔氏卑鄙,这便动了心思想要挟我……”
&esp;&esp;裴书伊脸色刚软和下来,转又严肃:“朝堂博弈哪有什么君子小人。无论你想还是不想,已然到了这个地步,倘若不顾全大局,则会功亏一篑。崔六不见得是个贴心人,可胜在天真无暇,不会算计,在你身边伺候有什么不好?“
&esp;&esp;“崔伯元要立她为后,痴心妄想!三分像,从前瞧着可爱,如今只令我作呕。既然她能好端端的站在我面前,为何她姐姐不能?”李重珩抬头,眼里满是怨恨,“你们送来多少女人,我一个都不会要。我若战死,便教李家无后,国祚永绝。”
&esp;&esp;“疯了……”裴书伊捏紧拳头,一个劲地告诉自己不得以下克上,才没有给他一巴掌。她缓了缓呼吸,单膝跪在皇帝面前,“崔令公拥立陛下,天下士族一呼百应,也是于国有功啊。陛下为得崔氏,费尽心机,这么紧要的关头却是要逼走崔氏吗?魏王那边,甚至藩镇叛军,未尝没有动这个心思。陛下不爱崔氏也罢,先把崔六娶了再说,至于给什么名分,让朝臣慢慢议论便是。”
&esp;&esp;“我若是个抛弃发妻背信弃义之的人,四军将士还如何服我!”李重珩吼叫着,忽然落下一滴泪水。
&esp;&esp;他悲哀地逮住了她的蟒袍衣摆,“阿姐,我自小不曾向你求过什么。我求你,你把她还给我吧。把她还给我,好不好?”
&esp;&esp;皇帝自小傲慢跋扈,便是流放边关,也是一幅天命在我的样子。那么自信的一个人,竟然失魂落魄至此。
&esp;&esp;裴书伊终是动了恻隐之心,俯身捧起他的手,那手上残余猩红,像石榴印:“陛下,薛少正冒险赴蜀,找到了那孩子的小马,马死于瘟疫与战争,人岂还活着……”
&esp;&esp;“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不相信。”皇帝眨也不眨眼睛,可一张脸血色尽失,唯余惊怖。
&esp;&esp;“陛下是否想过,”裴书伊声音好轻,“她不想被你找到呢。”
&esp;&esp;皇帝怔住了,岁月如走马灯浮现在眼前。西京城郊诀别,她万般不舍,难道那也是哄他的么?
&esp;&esp;成婚不到一年,她就要和离。后来的时光都是他强求来的。
&esp;&esp;他以为做了太子,给她无上尊荣,她总该高兴的。可她还是怨他,乃至上求废为庶人。
&esp;&esp;是啊,他怎么就把自己给骗了,其实他们早就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esp;&esp;她不要他了。
&esp;&esp;命运终于舍得修正他们之间的错误,还她自由。
&esp;&esp;记得神应八年的春,好美啊。从今往后,他再也见不到那样的春了。
&esp;&esp;
&esp;&esp;战乱持续了一年,因太上皇幸蜀,益州升为成都府。又自称力不从心,将玉玺印信送往安北,平息皇帝得位不正之说。
&esp;&esp;皇帝在安北已有半年,亲自练兵,日夜不怠。这日登楼阅兵,见安北、河西、陇右、河南四军兵强马壮,气势如虹。
&esp;&esp;皇帝赐盛宴,四军主将共叙桑麻。
&esp;&esp;话说淮南向北天子称臣,仍将粮草供给成都府。探子密报,沈峥私下与魏王联系紧密。魏王领了淮南安抚使,负责水运等事。
&esp;&esp;因汉中藩镇割据,成都府不得已想法子从三峡转运物资。但三峡险峻,行船不易,货物耗损极大。
&esp;&esp;汉中幕府表示愿为成都府开道,就是要收十分之一的过路税。
&esp;&esp;朝廷不能从藩镇征收也罢,藩镇竟叫嚣向朝廷征税了,太上皇一怒之下令魏王率淮南帅水攻打汉中。
&esp;&esp;朝廷不能一心,还都便是戏说。倘若成都府攻克汉中,只怕就要讨伐他北天子了。
&esp;&esp;薛成之主张攻打淮南,把淮南打服了,便没沈家的事了。
&esp;&esp;裴书伊笑他少年盛气,一来河南军主力是骑兵,不善水战,二来朝廷内斗,只会让地方饱受战乱之苦。地方百姓耕稼陶渔,方才能保障粮税,朝廷才有钱养兵马打仗。
&esp;&esp;因而淮南打不得,汉中更打不得。
&esp;&esp;当初接到信报,皇帝便去信成都府,说思念父亲,待儿早日克复西京,迎他还都,在他膝下尽孝。言辞恳切,若是寻常人家,读来都要哭了,然而拆信的人说定不是他写的。
&esp;&esp;这信自然不是皇帝写的,乃是中书舍人崔安的手笔。
&esp;&esp;崔安去河北没多久,穆云汉便在西京自立,张将军拜三公,成了国丈。张娘子欢欢喜喜入京做皇后了,张家只能与朝廷为敌。
&esp;&esp;崔安没能策动龙卢军,不过,老人家赏识他为人低调谦逊,留了他一命。他一路坎坷来到安北,皮肤黝黑,眼窝凹陷,就像个奄奄一息的乞儿。
&esp;&esp;崔玉宁给他大补,宴席上把薛成之挑的羊蝎子抢了。
&esp;&esp;薛成之指羊骨上的系带:“这不是我的么?”
&esp;&esp;崔玉宁飞快拆了系带:“现下就不是了。”
&esp;&esp;“我说你这人,不知道什么叫浑羊殁忽吧?自家选了什么便吃什么,这羊蝎子是我留给小妹的。”
&esp;&esp;“薛少正需不着。”崔玉宁朝上座瞧了一眼,把羊蝎子里的精华剃到安哥儿碗里,“我拿羊上脑跟薛使君换。”
&esp;&esp;薛成之循着视线看去,薛飞之正在皇帝身边有说有笑。他愣了片刻,皱眉道:“你骂我。”
&esp;&esp;崔玉宁冲他眨了下眼睛,笑眯眯地说:“薛使君好事将近,可不要忘了我的好呀。”
&esp;&esp;薛成之来安北之前只听说小妹做了太医暑的少正,在皇帝身边侍奉,却不想是这样的侍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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