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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澜将自己重新陷进还有余温的被子,盯着天花板的白墙,睡意全无。
自带故事感的模特总是会被摄影师更加青睐,但江澜不会去窥探这里关于陈野的任何痕迹,尽管对方对他并未设下什么防备。
是夕阳给人的内心蒙了纱,还是野果的甜给感情变了质,房间里只剩下江澜一个人,清醒的大脑不断追问那份失控的吸引力与探索欲到底从何而来?
江澜扪心自问,却得不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他们的初遇太突然,也太狼狈。
极北边陲的无人公路,两侧是雨天水汽弥漫的原始森林,身后是深陷泥潭的汽车,手里是彻底消失的手机信号。
万籁俱寂中,那个警察就这样闯入他的绝境,他神情严肃,动作利落,却给人十足的踏实和安心。
如若故事的开始仅是车祸劫后余生的吊桥效应,那之后的期待与心动,那些自以为是的试探,到现在明目张胆的依赖,还有随着行程越深入越严重的分离焦虑,又该作何解释?
艺术家往往有着属于自己的灵感缪斯,摄影亦是一门深奥的光影艺术。
江澜自认为一介俗人。
那便只能是俗人最纯粹的心动。
或许从第一眼起,一切变数的种子便已落入心底,在山风,雨水,夕阳与星空下萌芽,又无声疯长。
寥寥数日就已成一片绿荫,一发不可收拾。
他将脸颊埋进塞着稻壳的枕芯,清晨的房间里一片寂静,客厅墙上的挂钟指针早已不再跳动,时间仿佛也跟着被静止,江澜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与心跳。
……
“今年来的有些早。”
清晨的空气带着些许凉意,草丛的露水打湿了陈野的裤脚。
七月草木疯长,已经有点挡住了两块并排的石碑。
扶正不知何时被什么动物弄到一旁的供桌,陈野静坐于碑前,漫长的沉默里,竟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世界上最熟悉的两个人。
那些曾令他们骄傲的过往,现都已如云烟飘散。
他曾如此热爱那身藏蓝所赋予的意义,现如今,自己已经不再配得上警服之下的责任使命。
“没想瞒着你们,”许久,他才低声开口,声音干涩,“终究还是让你们失望了。”
他缓缓向草地上倒下一盅白酒,又放下一盒烟,却始终没有点燃。
东北的夏天没什么人家装空调,夏夜的小院子里,父亲总扇着蒲扇再点根烟,那是他属于自己的放松时刻。
只是经年累月的林区火场生涯,在那装备简陋,技术也尚不成熟的年代,早已将病根深种于肺腑。
父亲离世时他刚毕业三年,不过二十五岁。
疾病来势汹汹,从查出来到人走也不过两年。
纵使父亲心态乐观,母亲悉心照顾,终究没能跑得过已经扩散的癌细胞。
印象里高大的父亲,最后伏在他背上,轻得像一捆冬天平房烧火劈绊子的枯柴。
陈野仔细理了理那束黄白相间的花,郑重置于碑前,晨露未晞,或许在他抱过来的途中粘上了草丛的露水,尽管一晚上过去,还开的那样好。
“你应该一看就知道不是我买的。”
“这是江澜,我的一个.......朋友,知道我今天过来看你特意准备的,里面的百合你肯定喜欢。”
父母生前都是爱花的人,从前家里卧室窗台、厨房阳台总是摆着几盆不同的绿植,一年四季,即使冬天窗外天寒地冻,屋内也有一方天地始终绿意盎然。
童年记忆里的娱乐项目并不丰富,大自然是最好的伙伴。
从前父母总喜欢开车带他去兜风,父亲总能找到不那么寻常的小路,他往近处的林子走走,偶尔带几只野花给母亲,而母亲拉着他在路边,有时给他摘些高粱果,水葡萄。
最后总是母亲收到一小捧的“夏天”,深紫色的白头翁,白色的杜香,还有黄花菜,蒲公英......
回到家母亲将夏天养在接好水的罐头瓶里,而他的夏天是关于高粱果的酸甜,早早就被吃进了肚子里。
父母工作一直很忙,母亲作为基层民警,事务繁杂,父亲则每逢防火期总是要进山驻训,他算是被半个“散养”长大的,却从小省心,学业上自觉,性格也比同龄的孩子更稳重。
父母离世后,家中的花草仿佛也认主人一般,一盆一盆,最终还是失去了生机。
只剩下一盆吊兰,底下的叶片已经有些泛黄,中间却还偶尔能抽出新芽,就这么陪着他沉默地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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