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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嘎——吱——”
像是什么东西在地板上被拖动。不是“拖动”,是“被拖动”。被动语态。因为那个声音里没有“力气”的感觉,没有“一个人在推一张桌子”时那种肌肉力的沉重感。那个声音是轻的,轻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板上滑过,不是“被推着滑”,而是“自己滑”。像是地板在动,不是东西在动。像是整栋建筑在缓慢地、无声地、不被任何人察觉地扭动了一下,然后这个“嘎吱”声是它扭动时骨骼出的、压抑了太久终于忍不住了的、沉闷的呻吟。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天花板。帕朵的目光最先到达,因为她的耳朵已经完成了“定位”的步骤。她的目光锁定在天花板中央偏左的位置,那盏吊灯的正上方。吊灯还在晃——不是“嘎吱”声响起时开始晃的,是一直在晃。从他们走进这栋建筑的第一秒起,它就在晃。只是他们习惯了。人类的适应能力是很强的。
“嘎——吱——”
又来了。这一次比刚才更清晰,更近,像是在他们头顶正上方,隔着一层天花板,隔着一层地板,隔着一层不知道是木制还是水泥的、厚度不明的、正在将那个声音从“楼上”传递到“楼下”的介质。声音的传播度是每秒三百四十米,传播到这里大概需要不到零点一秒。但林墨羽觉得这零点一秒太长了,长得像是一个被刻意拉长的、故意让他听清每一个细节的、慢动作。
“嘎——吱——嘎——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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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节奏了。不是之前那种随意地、没有规律地、像是被风吹动的秋千一样的“嘎吱”,而是有节奏的、均匀的、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缓慢地、一步一步地、从走廊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的脚步声。
“嘎——吱——嘎——吱——嘎——吱——”
脚步声——如果那真的是脚步声——越来越近。从走廊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然后下楼?不,不是下楼。是上楼。那个声音在往上走。从二楼到三楼。从三楼到阁楼。从阁楼到——不,没有阁楼。这栋建筑只有三层。那个声音在三楼的走廊尽头停下了。停在了最里面的那间房的门前。那间房没有人住。林墨羽记得。因为他看过房间分配表。三楼最里面的那间房,门牌号是“o”,维尔薇说那间房的锁坏了,打不开,所以没有安排人住。
“嘎——”
停了。不是“嘎吱”,是“嘎”。只有半个音节。像是什么东西在出声音的瞬间被掐住了喉咙,声音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不吞不吐,就那样卡在那里。安静的。彻底的。不给人任何反应时间的安静。
千劫放下了筷子。动作很轻,轻到筷子落在桌面上几乎没有出声音。但他放下筷子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感受到了某种东西——不是“气场”,不是“杀意”,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空气中被点燃了、正在缓慢燃烧、但不出任何光和热的、沉默的、灼热的能量。他的手从桌面上抬起来,五指张开,掌心朝向天花板。那是一只很大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短,手背上有几道很浅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疤。
凯文放下了筷子。动作比千劫更轻,轻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他的手,根本不会注意到他的筷子已经从手指间滑落,安静地躺在桌面上。他的右手从桌下抬起来,握住了别在腰间的东西——那是一把通体赤红、造型粗犷、散着灼热气息的巨剑。天火圣裁。这把神之键在凯文握住剑柄的一瞬间,剑身上的纹路像血管一样亮了起来,红色的光从纹路深处涌出来,像是什么东西在沉睡中被唤醒了,正在缓缓睁开眼睛。凯文的手指扣在剑柄上,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来。
餐厅里的温度在这一刻生了变化。不是“下降”,是“上升”。天火圣裁的热量从剑身上散出来,像一台被打开了开关的、功率开到最大的、没有人知道怎么关掉的暖气。帕朵的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识之律者的脸红了——不是害羞,是热的。
凯文站起身。椅子被他推开,椅脚在地面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吱——”,像是什么东西在尖叫。他握着天火圣裁,走向餐厅门口。不是“走”,是“踏”——每一步都重重地踩在地面上,鞋底与地板撞击的闷响像战鼓,像心跳,像某种古老的、被遗忘已久的、召唤战士出征的号角。
苏也站起身。他的动作比凯文轻得多,轻到几乎看不出他在动。但他确实在动——他从椅子上站起来,从桌边走出来,跟在凯文身后,步伐与凯文完全同步。不是“跟”,是“并”。不是“一前一后”,而是“并肩”。两人之间的距离始终保持着零点五米,不多不少,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像是这个距离已经保持了五万年,从来没有变过。
林墨羽看着凯文握着天火圣裁的背影,看着苏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看着千劫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随时准备站起来、随时准备燃烧、随时准备把整栋建筑夷为平地。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站起来。不是“站起来”,是“弹起来”——他的身体从椅子上弹起,像一颗被射出去的、不偏不倚、精准命中目标的炮弹。他冲过去,挡在餐厅门口,挡在凯文面前,挡在那把通体赤红、正在散着灼热光芒的天火圣裁面前。
凯文的脚步停住了。他看着林墨羽。他的眼睛是蓝色的,那种蓝不是天空的蓝,不是海洋的蓝,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冷的、像是几万年都没有融化过的冰的蓝。那双眼睛里有某种东西——不是杀意,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纯粹的、更本质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不该存在、我要让它消失”的、不需要任何理由的、本能的判断。
“凯文牢大且慢!别用天火!用这个!这个更带派!”林墨羽从旁边的伞架里抽出一根棒球棍。黑色的,橡胶手柄,铝合金的棍身,棍身上印着一个白色的、已经有些磨损的logo,看不清是哪个牌子。不知道这栋民宿的上一任住客是谁,为什么会把一根棒球棍放在伞架里。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棒球棍是天火圣裁的完美平替。不是“平替”,是“降维打击”。天火圣裁是神之键,一棒下去能把这栋楼烧成灰。棒球棍也是神之键,一棒下去最多把人敲晕,不会把楼烧了。
林墨羽把棒球棍递给凯文。
凯文看着那根棒球棍,看着黑色的橡胶手柄,看着银白色的铝合金棍身,看着棍身上那个已经有些磨损的、看不清牌子的白色logo。他没有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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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这个。”林墨羽说,“天火圣裁留在这里。”
凯文沉默了片刻,然后松开天火圣裁的剑柄。剑身的红光缓缓暗了下去,像是什么东西在失望地叹了口气,然后闭上了眼睛。凯文接过棒球棍,握在手里,掂了掂。棒球棍的重量对他来说太轻了,轻到像是一根筷子,一根羽毛,一片不存在于任何物理定律中的、没有任何质量的东西。但他没有说什么。他只是握紧了棒球棍,转身走向楼梯。
苏跟在他身后。
林墨羽也跟了上去。
三人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凯文的脚步声最重,每一步都像在砸地,鞋底与台阶的撞击声沉闷而有力。苏的脚步声最轻,轻到几乎听不到,如果不是林墨羽亲眼看到他走在凯文身后,他会以为只有两个人上了楼。林墨羽的脚步声卡在两者之间,不重不轻,不快不慢。
二楼。走廊很长,长到看不见尽头。壁灯还亮着,但光已经很暗了,暗到只能勉强看到走廊的轮廓。那些挂在墙上的画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更加诡异——线条扭曲,阴影浓重,像是在黑暗中缓缓呼吸的、沉睡的、不知何时会醒来的东西。
三楼。走廊比二楼更短,但更暗。尽头的壁灯灭了,不知道是灯泡坏了还是开关被人关了。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到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凯文的、苏的、林墨羽的,三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o的门关着。门是木制的,深褐色,表面没有雕刻纹路,只在门把手的位置贴着一张褪色的、边角已经卷起的、看不清写的是什么的标签。门把手是铜的,圆形的,表面氧化成了暗绿色。
凯文站在门前,举起棒球棍。
苏站在凯文身后,右手从身侧抬起来,五指微张,掌心朝向那扇门,食指和中指并拢,无名指和小指并拢,拇指压在食指的第二个指节上。这是一个手势,一个林墨羽看不懂但能感觉到的手势——因为在那手势成形的瞬间,空气中的温度似乎下降了一度。
林墨羽伸出手,按在门板上。木头的触感是粗糙的,粗糙到像是在触摸一块从未被打磨过的、被时间风化了的石头。
“我开。”他说。
凯文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让开了半步。林墨羽握住门把手,铜的,冰凉的。他的手指收紧,转动。
门开了。
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到。门后是一片黑暗。纯粹的、彻底的、没有任何杂质的黑暗。不是“没有光”的黑暗,而是“光不存在”的黑暗。林墨羽站在门口,盯着那片黑暗,看了大概三秒。然后他伸出手,在门边的墙上摸了一下,摸到了一个开关。按下去。灯亮了。
房间比他想象的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床单是白色的,叠得很整齐,被子上放着一只枕头,枕头上放着一只——娃娃。
和他们房间里的那只一模一样。圆圆的脑袋,圆圆的身体,两只圆圆的耳朵竖在头顶,圆圆的眼睛瞪着他们。黑色的玻璃珠,没有瞳孔,没有焦距,但它就是在瞪着他们。它的嘴巴是一条缝,缝得很紧,紧到像是被人用线缝起来的。
林墨羽走过去,拿起那只娃娃。娃娃的身体是布的,软塌塌的,捏下去的时候有一种空虚的、没有填充物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抽走了的触感。他把它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标签,没有品牌,没有任何能说明“这只娃娃从哪里来”的信息。
“没有。”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墨羽转过头。苏已经检查完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衣柜里是空的,桌子的抽屉里是空的,床底下是空的,窗户关着,窗帘没有拉动过的痕迹,地面上没有脚印——除了他们三个刚踩出来的、沾着灰尘的新鲜脚印。
“声音是从这个房间传来的?”林墨羽问。
凯文没有回答。他站在窗边,拉开窗帘。窗外是院子。月光落在院墙上,将白墙照得亮。院墙边的竹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竹叶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走了。”凯文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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