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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尤商豫的顶层公寓。
暖气开得很足,一进门,门外的寒气就被狠狠阻断在放到门外,从浴室出来,换上尤商豫宽大柔软的居家服,被安置在柔软床褥间,薛宜依旧保持着一种惊魂未定的僵直。她抱着膝盖,下巴搁在并拢的膝头,眼神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某处,除了浓密的睫毛偶尔不受控制地轻颤一下,女人整个人都像一具失了生气的木偶。
尤商豫就坐在床边,沉默地看着她。壁灯柔和的光线勾勒出他绷紧的下颌线和紧抿的薄唇。胸腔里,怒意在翻腾,后怕像冰冷的毒蛇啃噬着他的心脏,而庆幸——一种近乎虚脱的庆幸——又让他的指尖微微麻。如果不是他因为近期局势诡谲、放心不下,暗中在薛宜公寓外不起眼的角落多装了几个隐蔽的监控探头;如果不是他今晚在连续高强度工作间隙,鬼使神差地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实时画面,正好捕捉到薛权状态异常地进入单元楼;如果不是他当机立断,连闯了几个红灯飞车赶去……
他根本不敢想象,如果他晚到一步,哪怕只是几分钟,会是怎样地狱般的后果。薛宜那双盛满恐惧和陌生、看着他如同看着魔鬼的眼睛,此刻仍在他脑海里灼烧。
这一周,他几乎连轴转。尤承英携妻正式回归尤氏,武蕴以法务部部长的身份新官上任,雷厉风行,直接下令彻查近十年所有重要卷宗,全公司上下被搅得人仰马翻,配合复核。尤承英本人倒是沉得住气,没过激的大动作,但他手下的团队已经悄无声息地开始重新审计安润项目这一年多来的所有账目流水,每一笔都查得极细。与此同时,攸颐制药那边,针对新药与药监局的最终合作谈判也到了最关键阶段,他必须亲自坐镇盯紧每一个环节。
内忧外患,各方角力,他像一只被无形丝线牵扯到极致的陀螺,不敢有片刻停歇。而薛宜,本该是他忙碌间隙唯一能汲取温暖和安宁的所在,是他规划中未来生活的全部光亮,这阵子他唯一得以喘息的就是和薛宜在一起见面的那短短几小时。可就在今晚,他最珍视的人,差点在他眼皮底下……尤商豫不敢再想,用力闭了闭眼。
“不要。”
裹着柔软羽绒被、像只受惊后蜷缩起来的小兽般的薛宜,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嘶哑,却异常清晰地打破了房间里令人窒息的沉默。
一直守在床边、面色沉凝如水的尤商豫,听到这没头没尾的两个字,眉头骤然锁紧。他压了压喉头翻涌的火气和后怕,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但仔细听,仍能辨出一丝紧绷的沙哑:
“什么不要,珠珠。说清楚。”
薛宜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从并拢的膝盖间抬起头。她的眼睛红肿得像桃子,脸颊上泪痕未干,脸色是病态的苍白。但此刻,那双眼睛里除了残留的惊惧,却奇异地浮现出一种近乎执拗的、清醒的坚决。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积蓄足够的力量,才敢将下面的话说出口,目光郑重地迎上尤商豫写满不赞同和难以置信的眼睛:
“不要告诉爸妈。”她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今晚的事,不可以告诉爸妈。”
尤商豫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下颌线绷得更紧。
薛宜像是怕他不理解,又急忙补充,语快了些,带着恳求:“他今晚……薛权他,回家的时候,应该已经和爸妈吵过架了,吵得很凶。我看得出来,他情绪……非常不对。所以、所以他才……”
“薛宜!”
尤商豫终于没忍住,低喝出声,打断了她试图为那个禽兽开脱的话语。他向来只叫她“阿薛”,或是跟着薛父薛母亲昵地唤她“珠珠”,但此刻,汹涌的怒火、对母亲往事的联想、以及看到薛宜差点遭受侵害那一幕带来的巨大冲击,让他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平静。他的声音因极力压制而微微抖,不是害怕,是愤怒到极致,也是心疼到极致。
“不要再为他这样的王八蛋找补!也不要在心里给他找任何借口,更不要原谅他这个混蛋!”他双手伸出,紧紧握住薛宜那双依旧冰凉得吓人、在他掌心微微颤抖的手,试图用自己掌心的温度暖热她,目光却锐利如刀,逼视着她眼中试图躲闪的惶惑不安和委屈,“你们是兄妹!是有着二十六年兄妹名分、从小一起长大的至亲!他怎么能!他怎么敢对你起那种龌龊心思,还、还差点……”
后面的话他说不出口,一想到监控画面里薛权将薛宜压在床上、薛宜凄厉哭喊的场景,他就觉得全身血液都要逆流。他顿了顿,强迫自己冷静几分,但每个字依然重若千钧,砸在两人之间:
“好,珠珠,我答应你,暂时不告诉爸妈。”他看着她眼中骤然亮起的一丝微弱希冀,心却沉得更深,话语更加残酷而清醒,“但你以为,隐瞒了今晚的事,你和薛权之间,就能当作什么都没生过,继续回到从前那种‘兄妹’关系吗?”
他微微向前倾身,目光牢牢锁住她,不让她逃避:“阿薛,你看着我,诚实地回答我。从他对你起了那种歹念,并且付诸行动的那一刻起,你们之间过去二十六年来所有美好的、温暖的、属于兄妹的记忆,就已经被他亲手推翻、亲手摧毁、亲手玷污了!”
尤商豫的声音低沉而痛楚,带着一种洞悉结局的悲凉:
“回不去了。你们,再也回不去了。那道裂痕,会一直在那里,每次你看到他,每次他靠近你,今晚的恐惧、恶心、背叛感,都会卷土重来。这不是你能装作忘记,就能真的忘记的事。”
薛宜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刚刚强撑的一点坚决迅溃散,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再次滚落。尤商豫的话,像最锋利的解剖刀,精准地剖开了她试图自我欺骗、维系表面和平的脆弱外壳,露出了里面血淋淋的、无法弥合的伤口。
“他说……”她终于崩溃,压抑的哭声从喉咙深处溢出,断断续续,语不成调,“薛权他说……他说他不是我哥……他呜呜呜……呜、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不是我哥啊……我们一起长大,他给我开家长会,帮我打架,给我辅导功课,生病背我去医院……他怎么可能不是我哥……”
尤商豫显然也没料到薛权会在疯狂之下抛出这样的“真相”,他愣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震惊和深思。但看着眼前抱着自己膝盖、哭得浑身抽搐、几乎要背过气去的薛宜,看着她那张被泪水浸透、写满世界崩塌般绝望的脸,所有准备好的、关于是非对错、关于界限伦常的大道理,都堵在了喉咙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他长叹一声,伸手,将她整个人连同被子一起,轻轻却坚定地揽入怀中。薛宜像是终于找到了唯一可以依靠的浮木,立刻反手死死抱住了他的脖子,将脸深深埋进他温热的颈窝,放声痛哭。那哭声撕心裂肺,充满了被至亲背叛、信仰崩塌、以及对未知真相的巨大恐惧。
尤商豫只能更紧地回抱住她,一只手稳稳地托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轻柔地、一遍遍抚摸着她的长和脊背,试图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给予安抚,做一个沉默而可靠的倾听者。
“他、他说他不是爸妈亲生的……是、是我小姨的儿子……是妈妈和爸爸从外面抱回来的……”薛宜在他怀里哽咽着,断断续续地复述着薛权那些混乱疯狂的话语。她一直知道自己有个早逝的小姨,乐如沁,家里有她的照片,是个很美很温柔的女人。但她从未、也绝不可能将朝夕相处、她的哥哥薛权,和照片里那个笑容温婉、命运薄命的年轻女子联系在一起。
这个突如其来的“身世揭秘”,比薛权的强迫行为本身,更彻底地颠覆了她的世界。
“我没有哥哥了……阿豫,我再也没有薛权了!他要离开我了……他不要我了,他不要妈妈了,他不要薛家了!”她哭得声嘶力竭,话语混乱,却精准地表达出了最深层的恐惧,薛权今晚那番扭曲的表白和疯狂的行径,摧毁的从来不仅仅是他们之间的“兄妹”关系,更是“薛家”这个完整的概念,是她二十六年来的全部安全感和归属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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