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摛锦眯了眯眼,目光不动声色地向上探去,姬德庸仍是一动不动,闭目塞听。
她心中只觉可笑,下头的莽夫急着表忠心,上头的老匹夫却是打定主意要拿他当投石问路的那石了。
姬鹤轩动了动眼珠,唇角的笑意不变,温声问:“这样,那,可查出什么了?”
要说有,确实有些蛛丝马迹,要说无,凭那点物什也难定罪。
可姬鹤轩当下已与兵谏无异了,又怎么可能真的在乎背后凶手是谁,便是抓来,也不过是一死士,无非是这方或者那方的利益纠葛,只要保证最后得利者是他,旁的那些细枝末节,便是不管,也无伤大雅。
有此一问,不过是试探屠同忠的态度罢了。
摛锦心思百转、分析利弊,屠同忠却一早选好立场,猛地起身,将食案一掀,壶、杯、碗、盘齐齐摔地,砸得七零八落、满地狼籍。
“下毒手的,不就是你么?”屠同忠高昂着首,脖子青筋贲起,“心狠手辣、惨害无辜的宵小之徒,今日竟还敢端坐于上,颠倒黑白,就不怕被天雷劈死么?”
和预想中的唇枪舌战不同,姬鹤轩只是定定地看了他一眼,轻笑了笑,叫他这一番力气全使在了棉花上,“这是什么话?常言道血浓于水,我一个义子,如何能越过兄长那个亲子,若是真的证据确凿,大人早将我捉拿入狱,我又如何能安然坐在此处,与诸位把酒言欢呢?”
“反倒是屠别将,”姬鹤轩话锋一转,声调冷了下
来,“无凭无据便这般攀污于我,是因为无能找出真凶,才着急忙慌地指认我,还是因为这一切根本就是你在背后筹谋,想要将我与兄长一网打尽呢?”
屠同忠猝然瞠目,咬牙啐道:“休要在这胡乱咬人!”
似是这厢动静实在太大,姬德庸终于舍得抬眼,但也只一眼,又重新闭上。
屠同忠却是突然放弃争辩,左手扶鞘,右手抽刀,可破空声比刀鸣更迅。
“咻——”
鞘口才出三寸,自上而下的一道寒芒便贯穿他的后心,箭镞由白便红,滴滴答答地向下淌着血。四肢僵直地立在原地,他皱了皱眉,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难以理解当前状况,迟来的痛意翻涌,他的唇颤了颤,似是终于想起此刻应当呼痛,可口一张,却是喷涌而出的红,黏糊糊的,粘在衣角、案缘、地板,还有多的,缓缓的汇成一滩,最后连血泡也一个个破裂。
惊恐与慌乱的叫声响起,又在下一瞬被死死扼在咽喉。目光被尚且温热的尸体驱走,下意识要去望箭矢的来处,可最终不过是低眉垂目,一个个学做鹌鹑。
血液独有的腥味儿在空气中散逸,每一次呼吸,都在提醒死亡的发生,而下一个被捉去的,又会是谁?
摛锦并不违和地扮作瑟缩的模样,蜷着身子躲在燕濯身侧,衣袖不可避免地交叠着,而其下被衣料遮掩的手则攀上另一只宽大的手掌,用指尖在他掌心一笔一划地勾勒成字。
“夺符。”
符自然指的是调动此郡兵马的鱼符。
眼下“二姬”相争,时局正好。姬鹤轩再怎么争权,碍于名分也不敢贸贸然宰了郡守,姬德庸虽然苟活,却要陷入无人可用的境地。纵然屠同忠其人有勇无谋、好大喜功,可唯有一点值得称颂,那便是他切切实实忠于姬德庸,毕竟幽云上下大小官员,敢在那种境地下起来叫板的,也只有屠同忠。丢了这枚棋子,余下人难辨忠奸,毕竟,他们能跟着姬德庸造皇帝的反,怎么就不能跟着姬鹤轩造他姬德庸的反。
故而,相比于那些可能和姬鹤轩暗地勾结多年的本地官,燕濯这么个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外来官,就可信得多了。
只是,要快。
否则,等大势已定,此间便再没有能让他们插手的余地了。
燕濯面色不变,同样在她掌心落字:“逃。”
摛锦不禁生疑,要再去他手上写字问个清楚,却被他沿着分开的手指回握过来,五指相扣。
她动了动,没能挣开。
姬德庸目光沉沉地看着地上狼藉,不知是在心疼心腹的草率离世,还是在恼怒,这个废物以命试探出的情报,也不过尔尔。他扯了扯唇角,冷笑道:“刀兵、弓箭手,你倒是安排得妥帖。”
“面对大人,岂敢懈怠?”
姬鹤轩慢条斯理的拎起酒壶,再为自己斟上一杯,而后举杯向众人道:“粮草已齐,大事将起,诸位,与我满饮此杯。”
末席的小官在话音落的瞬间,便将五根手指黏上了杯壁,可眼珠子在眶中骨碌碌地转过一圈,未瞅见顶头上司们抬手,他这腕上便也似悬了千斤,难以动弹。
席间鸦雀无声,便显得姬德庸带着嘲意的嗤笑格外瞩目。
“本官是幽云郡郡守,是这幽云郡的法度,这幽云郡的天,至于你,”姬德庸撵着酒杯,手腕微偏,清冽的酒液就从杯口尽数泼到地上,“你算是什么东西?”
姬鹤轩面色顿冷,眼珠转了下,士卒立时会意。
一声声铮鸣中,一把把银亮的刀刃相继出鞘,不由分说地架在一顶顶乌纱与一件件青衫间的脖颈前,将本就微弱的呼吸声压得几近于无,唯惊得一颗颗心六神无主地乱跳。
“一杯酒罢了,莫吓着我的云儿。”
燕濯抬起两指,将横在她颈前的刀刃挡开,另一只手提了杯盏,仰头,将酒饮罢。
姬鹤轩微微挑眉,似是有些意外,但仍是合了下眼,那两柄长刀便收回鞘中。
这种站队的时候,怎么也不该当第一个出头的才是。
摛锦心头暗道不妙,燕濯却全然不管那些,只垂着眉,将她发间的珊瑚簪扶正。大抵是因他这不合时宜之举,又靠得极近,近到她的眼里除他外再看不见其它,故而,她才会突然忘了身旁的剑拔弩张,单单想着,他的眼睛好看极了。
“宴上没了歌舞,云儿呆着也无趣,且先回房等我。”
摛锦愣了下,却被交握着的那只手扶着站起。
侍立在后的兵卒并不阻拦,这便是上头人的默许了,也同样代表,她,不得不走。
摛锦捏着裙摆转身,在一道道隐晦的、艳羡的目光中往外走,身后似又有哪个官员扯了借口、饮了酒,一个接着一个,到后面,借口也不需了,开始一声高过一声、一句赛过一句地说着祝词。
她跟随侍女步入回廊,夜浓如墨,脚下只有灯笼投下的昏黄光圈。忽而抬头——墙外火光冲天,将半边夜空烧成一片骇人的赤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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