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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衍沉默片刻,忽然提笔在批注旁添了一行小字:“办。”下笔力透纸背,却在末尾处微微颤,像是被什么牵住了笔尖。
萧衍的目光在画像上又顿了顿,坐到一旁,神情里的漫不经心早已淡了大半。
“一来是漕运。”沈清晏指着册页上的河道图,指尖点上去。
“往年粮船走这里常翻船,中游河段的冬季基础水量更足,中游河段本身就曲折狭窄,这个季节更容易局部积聚,此时水势大,更险。臣妾已让工部画图,改走陆路绕开弯道,只是需额外多调一千民夫,得陛下批个手谕。”
她的指甲修剪得圆润,点在纸页上却相宜得很,不像后宫女子留甲涂蔻的样子,倒像前朝老臣在沙盘上推演战局运筹帷幄的手。
萧衍翻到下一页,见她已算好民夫的口粮和工钱,连雨天备用的蓑衣数量、和寒冬民夫劳作的冬衣都标得清楚,忽然笑了:“皇后倒把户部的活儿抢了。”
从王府时,萧衍就允许甚至是非常依赖沈清晏在政事上的参与,可以说他的妻用起来比他最得力幕僚还要得心应手,此时这话只是调侃并无猜忌。
“臣妾不敢。”沈清晏垂眼,“只是想着,粮早到一日,便少些人冻死、饿死。”
她顿了顿,又指向另一处,“二是放。永州、郴州巡抚皆是张敬之的门生,臣妾怕他们克扣粮款……不如让李尚书的人带三百亲兵去监守,亲兵的饷银从后宫减下的份例里出,不占国库。”
萧衍握着朱笔的手指顿了顿,抬眼看向沈清晏时,眼底漫过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松动。
她总能这样,不用多说一句,却总能精准地踩在他心里最要紧的那根弦上。
张敬之是端王留下的刺,李崇是他亲手扶起来的刀。她连他没说出口的盘算都摸得清楚通透,像揣着面镜子,照得见他藏在龙袍下的权衡与考量。
当年在王府,苏月窈会缠着他寻欢作乐,其他姬妾会争着唱歌抚琴。
可唯有沈清晏,能在他对着军报愁时,给他递上一盏清茶,轻声点出粮草走哪条密道可绕开京中各处的眼线。
能在他被先皇猜忌时,不动声色地利用母家的势力送去种种证据,证明他“从未结党”。
那些娇声软语是锦上花,她的通透沉稳却是雪中炭。
他可以宠着苏月窈,或者说是“苏月窈们”,是出于各方势力的权衡,更是帝王寻常的风流,可沈清晏这位置,谁也动不得。
这宫里,唯有她懂他每道朱批里的深意,知他看似风流荒唐下的步步为营。
这份默契,早比情爱更牢稳,像这皇宫的地基,压着整座江山的底气。
笔尖落下,朱红在“李崇”二字上洇开一点,萧衍忽然觉得,方才那句“晏儿”,倒也不算唐突。
他抬眼看向沈清晏,见她眉眼间没半分邀功的意思,只静静地候着他的决断。
忽然想起下朝后太监禀报,在今早坤宁宫请安时,她让嫔妃们把珠翠折成银子送去粥棚的话。
“准了。”萧衍提笔在册子上落下朱批,笔杆顿了顿,“手谕让崔来喜去拟。至于亲兵饷银……”
他瞥了眼案上那幅灾民图,“不必用后宫份例,从朕的私库里划。”
沈清晏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颔:“陛下圣明,乃万民之幸。”
萧衍眉头一挑,嘿嘿嘿,皇后夸朕了。
书房里静了片刻,萧衍把批好的册子推回去,忽然提起,“昭华自请减少日后的嫁妆去河西济贫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沈清晏的声音稳了稳,“她跑来见臣妾,说河西缺懂农桑的人,她带去的农具农书或许能帮上忙。”
“你倒舍得。”萧衍的桃花眼弯了弯,带着点探究,“那丫头性子随你,认死理。”
“皇家儿女,本就该为天下担些事。”沈清晏抬头时,目光正撞上他的双眼,“就像陛下为江山,臣妾为内宫,各司其职罢了。”
萧衍没再接话,起身时袍角扫过案沿,带起那幅灾民画像的一角。
他随手抚平,指尖触到画中孩子干裂的嘴唇,忽然道,“手谕朕让人送来。”
“谢陛下。”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眼案上的册子。松木香里,沈清晏已重新低下头,细细地盯着册子看。
这女人总这样,不争宠,不邀功,却总能在他需要的时候,给他最有力的支持。
“对了。”萧衍转头说道,“让人把那幅画挂到御书房去。”
沈清晏一怔,随即应道:“是。”
书房的门再次打开时,寒风卷着玉兰树的叶子飘进来,落在案上的册页上。
萧衍望着宫道尽头的方向,那里隐约能看见长乐宫的瓦片。
忽然对候在外头的崔来喜道:“去告诉苏贵妃,朕这就过去把步摇给她亲自戴上。”
他转身往长乐宫去,袖中的玉扳指被双手焐得温热,像带着坤宁宫的墨气,又像裹着长乐宫的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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