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栾序承眼睛一亮:“这法子可行,海商那边我熟,让他们多开几艘船,就说是……江南商会募捐的善举。”
“这个名目好。”戚谌徽点头,“我家出文名,写文章昭告江南,说此举是‘共扶灾民,同渡难关’;你家出粮,出船,负责路上供给和联络海路,咱们把动静做足了,既能堵上士子的嘴,也能让天督府挑不出错来。”
嵇舟应下:“我现在就去写信安排。”他起身时,瞥见窗外廊下闪过一抹浅青色身影,脚步顿了顿。
栾序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道:“是玉环吧?刚在门口瞧见了,从京城回来也有些日子了,这几日想必帮着府里清点捐粮呢吧?”
戚谌徽也笑了:“可不是?玉环昨日还说要前去粥棚施粥,我让她先歇着了,”他看向嵇舟,语气里带了些感慨,“说起来,当年你们俩在苏老门下求学时,常凑在一块儿论诗,玉环总说你批注的《楚辞》比苏老还透彻,谁能想到,她这一回来,倒难得见你们说上几句话了。”
嵇舟随身行转动的眼神顿了顿,眼色深处看着复杂,随即笑道:“都是过去的事了,当年的那场意外,倒让我们几人之间都生疏了。”
这话像碰了个软刺,戚谌徽的笑意淡了些:“说的是,四年前府里文阁那场火,烧了不少珍贵的孤本不说,还……”
他没提“苏禅呈”的名字,只道,“苏家那边虽没说什么,可毕竟是在我们府里出的事,两家往来也就淡了,玉环心里也难受,一直也就没再回过苏家。”
栾序承握着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紧,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不敢回想的事,死死压制住内心的涌动,只低低道:“世事难料,好在两家都是明事理的,没闹僵,也算不幸中的万幸。”
嵇舟看了他一眼,转开话题:“不说这些了,先把灾民的事办妥,海商那边我今晚就送信,言明兄你盯着粮道,戚兄这边稳住士子和州府,咱们分头行事。”
三人又敲定了调粮、联络海商的细节,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
嵇舟拿起披风时,沉声道:“不管是谁在背后捣鬼,这招‘围魏救赵’算是让他成了,咱们现在满脑子都是灾民,倒真没心思管天督府查账的事了。”
栾序承冷笑一声:“管他是谁,等熬过这阵,我回头算笔账,看看谁在背后赚了好处。”
戚谌徽送他们到门口,看着两人的马消失在暮色里,才转身回府。
刚到廊下,就见妹妹戚颜倾捧着件厚氅站在那里,浅青色的裙摆在风里微动。
“哥哥,外面冷。”她把氅衣递过来,轻声道,“明瀚哥和栾大哥……能想出法子吗?”
戚谌徽接过氅衣披上,握了握妹妹的手,安抚道:“会的,会有办法的,只是这歙州的夜,怕是还要冷上些日子。”
府上的灯此刻亮了起来,映着兄妹俩的身影,也映着远处灾民聚居的街巷,那里的篝火星星点点,像困在泥沼里的萤火,明明灭灭。
***
贺醒留下的那座青楼,檐角挂着的红灯笼被雨打湿,晕出一片暧昧的红。
温不迟站在雕花楼门前,看着门内莺莺燕燕的身影,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下,还是抬脚走了进去。
楼里弥漫着浓郁的香粉气,混着酒气扑面而来,几个穿着罗裙的姑娘见他进来,眼都亮了,温不迟虽穿着素净的竹色官袍,却生得眉目清俊,鼻梁高挺,尤其一双桃花眼,像浸在寒潭里的玉,冷冽中透着股说不出的好看。
“这位公子面生得很呢。”一个梳着反绾式发髻的姑娘端着酒盏凑过来,声音娇得发腻,“是来听曲儿,还是想找个伴儿说说话?”
温不迟没接话,只从袖中掏出块腰牌亮了亮:“谛听台办案,找你们老鸨。”
姑娘们脸上的笑意僵了下,还是怯生生地引着他去了后堂。
老鸨是个眼角带痣的中年妇人,见了腰牌,忙不叠地把贺醒在时的账册全搬了出来,嘴里连声道:“官爷尽管查,咱们这儿都是正经生意……”
温不迟没听她絮叨,只翻着账册看。
贺醒在这青楼的账目做得倒是干净,只在几笔“胭脂钱”里藏了些猫腻,看数额,像是给城中某位官员的“孝敬”。
温不迟记下那几笔账,又问了几个老妈子几句,便起身离开了。
刚走出青楼,冷风吹来,他低头闻了闻袖口,满是挥之不去的脂粉香,眉头皱得更紧了,随后转身往贺醒接待各路人物的酒楼方向走。
那个酒楼在街对面,隔着条不算宽的巷子,温不迟刚走到巷口,忽然被个小小的身影撞了下腿。
他低头,看见个约莫四五岁的小姑娘,梳着两个圆圆的双环发髻,用赤金的小蝴蝶簪子别着,身上穿的藕荷色袄裙绣着细密的缠枝纹,料子是上好的云锦,小脸粉雕玉琢的,就是眼下挂着泪珠,鼻尖红红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猫。
“唔……”小娃娃被撞得趔趄了下,抬起头,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温不迟,忽然就不哭了。
她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拉住他的袍角,奶声奶气地说:“漂亮哥哥,我、我找不到哥哥了……”
温不迟愣了下,这孩子穿着讲究,身上还带着淡淡的兰花熏香,显然不是灾民,倒像是哪家富贵人家的小千金。
“你哥哥是谁?”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些。
小娃娃扁着嘴:“我刚才在楼里吃桂花糕,转头哥哥就不见了。”
她吸了吸鼻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温不迟,“漂亮哥哥,我饿了……你能带我去吃点东西吗?甜甜的那种。”
说完,还仰着小脸,眨了眨湿漉漉的眼睛,模样乖巧又可怜。
温不迟看着她沾着点糕屑的嘴角,又看了看不远处贺醒酒楼的幌子,终究是没动脚。
他弯腰,尽量让自己的视线与小姑娘平齐:“你住在哪?”
小姑娘歪着头想了半天,小手比划着,“就在……就在街上的大房子里,有好多人守着门的那种。”
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哥哥说我们是来这儿玩的,不是住家的。”
温不迟心里大概有了数,这孩子的穿戴和气度,定是跟着长辈或亲信来歙州的,只是不知为何会单独跑出来。
他本想把她交给街边巡逻的衙役,可低头看见小姑娘紧抓着他袍角的小手,那点念头又压了下去。
“走吧。”他直起身,声音依旧平淡,“先去吃点东西,再找你哥哥。”
小姑娘立刻笑了,眼睛弯成两颗小月牙,脆生生地应了声:“好!”
温不迟带着她往另一个干净的酒楼走,小姑娘一路都牵着他的衣角,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巷口卖糖画的老爷爷画的兔子不像兔子,说刚才吃的桂花糕没有家里的甜,说她爹总爱偷吃她的蜜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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