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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十五年,秋。
大汉的天,静得诡异。
刘协禅位的圣旨传遍四海、铁证如山之后,预想中的天下哗然、四方崩塌竟迟迟没有降临。没有喧嚣的骂战,没有即刻的兵戈,连边境常年不断的摩擦袭扰都骤然停歇。山川静默,城池安寂,市井如常,可这片平静之下,是翻涌滔天的暗流,是旧时代所有残余势力被逼到绝境后的垂死蓄力。
各地的驿站日夜不休,快马带着密信穿梭于各州郡之间。世家大族紧闭大门,族老们聚在祠堂里低声密议,烛火彻夜不熄。手握兵权的郡守们按兵不动,一边派人打探邓县的虚实,一边悄悄囤积粮草军械。没有人愿意第一个跳出来当出头鸟,却也没有人愿意坐以待毙。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天,要彻底变了。
旧汉的正统,被天子亲手拱手送人;四百年的刘氏社稷,一纸帛书尽数倾覆。新的华夏政权蒸蒸日上,兵甲锐利、民生安定、法度清明,俨然已是天命所归。那里的百姓不用再受苛捐杂税之苦,不用再怕兵匪劫掠,不用再忍饥挨饿。那里的佃农有了自己的土地,那里的工匠有了体面的工作,那里的孩子能免费读书识字。
而苟存于世的各路诸侯、世家豪强、汉室旧臣,一夜之间尽数沦为“割据余孽”。
他们没有退路。
任弋推行的新政,要分他们的土地,夺他们的特权,毁他们世代传承的基业。在那个新的世界里,没有高高在上的世家,没有骑在百姓头上的权贵,没有世代沿袭的爵位。他们这些靠着门第和血缘作威作福的人,终将变得和普通百姓一样。
无路可退之人,最易抱团成势,最敢铤而走险。
一纸自兖州酸枣的会盟檄文,十日之内,飞传天下各州郡。
檄文措辞泣血,字字叩问汉室衣冠,言明邓县胁迫天子、伪造禅位、篡夺神器,祸乱纲常、荼毒世族,号召天下忠义之士尽起义兵,伐僭主、扶汉室、清君侧、复社稷。
七十二路诸侯,应声赴会。
依旧是酸枣旷野,依旧是高台黄土,依旧是秋风卷旗、猎猎作响。
十四年光阴弹指而过,故地重临,早已物是人非,沧海桑田。
初平元年,十八路诸侯讨董,齐聚此处,意气凌云,少年热血,个个自诩汉臣忠臣,誓要诛灭国贼、匡扶河山。彼时帐下名将如云、谋臣如雨,车马连绵百里,甲胄映耀山河。袁绍站在盟坛之上,手持宝剑,意气风,是天下人公认的盟主。曹操那时还只是个小小的骁骑校尉,站在人群里,看着台上的袁绍,心里满是敬佩与憧憬。
可如今,旧人尽数凋零。
盟主袁绍,早已病亡冀州,霸业成空;袁术僭号自取灭亡,呕血而终;公孙瓒自焚易京,白骨荒埋;吕布白门楼授,一世枭雄落幕;当年叱咤一时的州牧、郡守、猛将、谋臣,多半化作了北邙山下的一抔黄土。就连当年最不起眼的刘备,如今也成了任弋身边最得力的臂膀,站在了他们所有人的对立面。
昔日盟坛上的熟面孔,十不存一。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张年轻、陌生、拘谨又各怀贪念的新面孔。有承袭父位的世家子弟,穿着华丽的锦袍,身边跟着十几个随从,脸上满是倨傲,却掩不住眼底的惶恐;有割据州县的新晋郡守,穿着洗得白的官服,手里攥着锈迹斑斑的佩剑,眼神里满是局促;有盘踞山野的地方豪强,带着一群衣衫褴褛的家兵,脸上刻着刀疤,一看就不是善茬;还有手握数千弱兵的边陲小吏,缩在人群后面,连头都不敢抬。
各路诸侯带着自己的兵马,陆陆续续抵达酸枣。旷野上搭起了密密麻麻的帐篷,炊烟袅袅升起,却没有半分同仇敌忾的气氛。各营之间泾渭分明,士兵们互相提防,眼神里满是戒备。有人偷偷在私下里交易粮草军械,有人借着会盟的名义四处劫掠附近的百姓,还有人已经派了密使,偷偷前往邓县,暗中联络任弋,给自己留好后路。
七十二路诸侯,名号听着震天响,实则鱼龙混杂、良莠不齐。有人手握重兵、心存观望,等着坐收渔利;有人兵微将寡、被迫裹挟,不来怕被曹操清算;有人贪图富贵、投机站队,想着打赢了能捞个一官半职;有人畏惧新政、恐失基业,是真的想和任弋拼个你死我活。
偌大的盟场,旌旗林立,甲兵遍野,看着声势滔天,实则人心涣散、各怀鬼胎。
而这片满目新颜、遍地生疏的盟坛之上,唯独剩一人,是十四年风雨的见证者,是旧汉乱世唯一的活故人。
曹操。曹孟德。
两鬓染霜,眼角沟壑纵横,昔日挺拔的脊背,如今已微微佝偻。一身玄铁重铠穿在身上,再也撑不起当年的少年意气,只剩半生杀伐沉淀的沉郁与沧桑。铠甲的肩部,还留着当年讨伐董卓时被流矢射中的旧痕,如今早已锈迹斑斑。
他缓步踏上黄土夯实的盟坛,脚步缓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流逝的岁月里。脚下的黄土,还是十四年前的黄土,踩上去松软又干燥。风里带着枯草和泥土的气息,和当年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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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穿过旷野,卷起满地枯草碎屑,呜呜作响,一如十四年前的风声。
就在这一刻,曹操忽然恍惚了。
眼前林立的旌旗渐渐模糊,台下嘈杂的人声缓缓消寂。时空仿佛骤然倒置,岁月逆流而归。
他好似又看见了那个一身青衫、腰悬短刀、眉目桀骜、热血滚烫的青年。
那是初入仕途、心怀家国的骁骑校尉曹操。
也是在这片土地,也是面对天下诸侯,那个年轻的自己振臂高举,声震四野,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汉臣骁骑校尉曹操,誓杀奸贼董卓,上安社稷,下谢黎民,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少年音朗朗,赤子心灼灼。那时的他,眼中无权谋,无算计,无割据争霸的野心,唯有一腔忠于大汉、拯救苍生的热血。那时的他,坚信诸侯同心,便可扫平奸佞,光复汉室,还天下一个河清海晏。他看着台上的袁绍,以为找到了可以依靠的明主;他和身边的袁绍、袁术、公孙瓒等人把酒言欢,以为他们都是和自己一样的忠臣义士。
可转瞬一梦,十四年匆匆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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