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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过一个弯,大婶停下了脚步,伸手往前一指。
“喏,就在那儿。”
裴延之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在山腰一片较为平坦的坡地上,有一小片枯树林。
树干光秃秃的,枝丫交错。
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是还没有化干净的雪。
在那一片灰茫茫的、冷浸浸的天地里,有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孩子。
很小,很小。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明显大出许多的单衣,袖口长出一截,将他的手指都盖住了。
领口也大,露出里面一件更旧的、打着补丁的夹衣,和一截细细的、白得像雪的脖颈。
他的头发没有束,只是用一根破旧的布条草草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鬓边,被风吹得飘来飘去,衬得那张小脸愈发苍白瘦削。
他正弯着腰,将一根一根的枯枝从雪地里捡起来,抱在怀里。
怀里的柴已经堆得很高了,高到他的下巴都埋进了枯枝里,可他还是没有停,又弯下腰,捡起一根,放上去。
再仔细看,就能看到,他的整张脸已经被冻得通红。
鼻尖红红的,耳尖也是红的,连那截露在领口外面的细细的脖颈都泛着淡淡的绯色。
谢云卿。
这就是谢云卿。
那个被已故的母亲深深挂念的孩子。
谢云卿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
突然停了下来,慢慢地转过脸,朝裴延之的方向看了过来。
隔着枯枝和雪雾,隔着几十步的距离,四目相对。
谢云卿的眼睛很好看。
是一双静谧的、宛若山间薄雪一样的眼睛。
眼尾微微上挑,睫毛又长又密,如有一只蝴蝶安静地栖在他的眼上。
那双眼睛,此刻,正有些茫然地看着裴延之。
裴延之看着他,看着那张被冻得通红的小脸。
看着那双有些茫然的、清澈的、不染一丝尘埃的眼睛。
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说不清那是什么。
不像心疼。
他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心疼。
也不像怜惜。
他认为自己不会对任何人产生这种情绪。
可他的脚已经迈出去了。
他沿着山坡往上走,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
裴延之在谢云卿面前停下来。
他比谢云卿高太多了,谢云卿站着,也只到他膝盖上方一点。
他低下头看着谢云卿,谢云卿仰着脸看着他。
谢云卿怀里的柴不知什么时候滑落了几根,落在雪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将谢云卿鬓边的碎发吹得飘了起来。
裴延之单膝蹲了下来。
他蹲下来的时候,膝盖陷进了雪里。
大氅的下摆铺在雪地上,被风吹得微微掀动。
他伸出手,将谢云卿怀里那堆抱不住的枯枝接了过来,一根一根地放在了旁边的雪地上。
然后解下自己的大氅,将它展开,披在了谢云卿的肩上。
这件大氅对谢云卿来说实在太大了。
大得像一床被褥,从谢云卿的肩上一直垂到雪地上,将他整个人都裹了进去。
便像一只被人裹进了被子里的小猫,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小的脸。
裴延之的手指碰到了谢云卿的脸颊。
冰凉的,凉得像是从冰窖里取出来的玉,可那片皮肤的触感却异常柔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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