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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的下午,裴延之抵达了永嘉。
永嘉的冬日比京城温和一些,有着一种独特的味道。
天是灰蒙蒙的,低低的云压在山尖上,像一床厚厚的、有些发旧的棉被。
裴延之没有带太多人,只带了两个侍从。
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锦袍,外罩一件深色的大氅,看上去便像是哪家出来游历的少年,而非如今已名动天下的裴氏长公子。
他没有直接去谢家,而是先在乡里打听了一番。
“谢云卿?”一个在田间干活的老汉听见这个名字,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你说的是谢家那个小娃娃?那孩子可了不得,长得跟画上画的似的,又白又俊,谁看了都很喜欢。”
“他母亲呢?”裴延之问。
老汉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走了快一年了吧,可怜了那孩子,娘走了,爹又娶了新妇。没过多久,新妇自己也有了孩子,哪里顾得上他?”
“那孩子小小年纪,就要干活,做饭、洗衣、拾柴、带孩子,什么都干。我有时候看见他,心里都疼得慌,可人家家里的事,我们外人也不好说什么。”
旁边一个妇人冷不丁插嘴道:“可不是嘛!前几天下雪,我在山上看见那孩子穿着单衣拾柴,冻得嘴唇都紫了,问他冷不冷,他说不冷,还说弟弟在家等着他回去做饭呢。”
“哎,造孽哟。”
裴延之听着,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拢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问了谢家的住址,沿着一条窄窄的土路往里走。
谢家的房子在乡间深处,青砖灰瓦,比周围的农舍体面一些。
院门半掩着,里面传来孩童的哭闹声和一个女人尖利的呵斥声。
裴延之站在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哭声和呵斥声都停了一瞬,然后脚步声从里面传来,越来越近。
门开了。
一个大概二十来岁的妇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半新的褙子,头上插着一支银簪,面容生得还算周正,可眉眼间带着一股刻薄之气,让人见了便觉得不舒服。
她打量了裴延之一眼,目光顿时变了。
从漫不经心的随意,变成了小心翼翼的精明。
她的那双眼珠子在裴延之身上转了一圈。
从那件月白色的锦袍转到那件深色的大氅,从大氅转到腰间那块成色极好的玉佩,又从玉佩转回裴延之那张眉目分明的脸上。
“这位公子”她的脸上堆起了笑,殷勤得像一只闻到了鱼腥味的猫,“您找谁呀?快请进来坐,外面冷。”
裴延之没有动,也没有应她的话。
“谢云卿在哪里?”
妇人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云、云卿?”她的声音有些发紧,“那孩子那孩子出去了,不在家。公子找他有什么事?我是他母亲,找我也是一样的”
裴延之看着她,没有说话。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分明没什么情绪。
可妇人的笑容却越来越勉强,眼神越来越飘忽,像是根本承受不住裴延之的目光。
就在这时,一个路过的大婶停下了脚步。
她手里提着一篮子刚从地里拔回来的萝卜,裤脚上还沾着泥,脚步一顿一顿的。
先是打量了裴延之一番,又看了看站在门口、脸色开始发白的妇人,像是明白了什么。
便将篮子往地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土,扯着嗓子大声道:“云卿那个孩子呀——”
裴延之转过头,看着她。
“云卿那个孩子现在还在山上捡柴呢。”
“这么大冷的天,穿得还单薄,才六岁的娃娃呀,真是造孽哟。他娘走了还不到一年,这家里就容不下他了,天不亮就起来干活,天黑透了才能回家,有时候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路过的大婶越说越气,声音越来越高,旁边几户人家都探出头来张望。
妇人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可裴延之已经转过了身。
“劳烦您带我去找他。”裴延之对大婶道。
大婶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将地上的萝卜篮子提起来,塞给旁边一个看热闹的小孩,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在前面带路。
裴延之跟在她身后,两个侍从也无声地跟上。
山不高,在一排农舍的后面。
走过一条窄窄的田埂,穿过一片光秃秃的树林,便到了山脚下。
山道崎岖,碎石和枯枝交错,被前几日的雪覆盖了一层,踩上去嘎吱作响。
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着雪沫和枯草的气息,冷得有些刺骨。
天色越来越暗了。
灰蒙蒙的云压得更低,像要塌下来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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