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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番北上只带了一个老仆和一个年轻的书童,身后还跟着几个南宗的族老与年轻子弟,一行人在路上颠簸许久人困马乏,却不敢有半分懈怠。
朱笑笑在衍圣公府接见孔彦绳,他进了厅门便跪下行礼,三跪九叩,一丝不苟,抬起头时一双眼睛清亮有神,虽已年近花甲,精神却颇为健旺。
朱笑笑上前将他扶了起来,含笑道:“孔老先生不必多礼,朕此番召老先生来曲阜是为衍圣公一爵之事。孔胤植非孔家血脉,已被革职拿问,朕想从南北二宗中择贤者承袭爵位,老先生在南宗德高望重,特请老先生来共议此事。”
孔彦绳听了这话,面上并无喜色,只是躬身道:“谢陛下抬爱,衍圣公一爵关乎天下儒林,陛下若要从南北二宗择贤,当以北宗的孔闻训老先生为先,他年高德劭,深孚众望,由他承袭爵位最为妥当。”
朱笑笑摆手道:“孔老先生不必谦逊,朕召老先生来,不单是为了爵位的事,更是想听听老先生对衍圣公一爵的看法。孔圣之学传了两千余年,是靠孔氏子孙代代相承,还是靠天下读书人共同弘扬?这个问题朕想了很久,也想听听老先生的见解。”
孔彦绳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陛下垂询,草民不敢不答。草民以为,孔圣之教所以垂宪万世,非独孔氏子孙之力,实乃天下读书人共襄盛举之功。血脉固不可不辨,然若只重血脉而轻学行,便是舍本逐末,衍圣公一爵当有德者居之,不必拘于南北之分。”
朱笑笑听他这般说,心中暗暗点头,这位孔彦绳倒是个明白人,知道皇帝要的是什么,也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他笑道:“老先生此言正合朕意,衍圣公一爵,朕已决定由南宗与北宗共同推举,不必拘泥于一地一房,老先生既来了曲阜,便在衍圣公府住下,与北宗的族老们好好商议商议,待有了人选再报与朕知。”
孔彦绳躬身领旨,退出了正厅。
南宗来了人的消息传开之后,北宗的族老们便坐不住了,纷纷托人打听孔彦绳的底细,想知道皇帝是不是打算把衍圣公的爵位交给南宗。
七月十九这日,朱笑笑在孔庙大成殿前召集了南北二宗的族老与曲阜城中的士子,共商衍圣公承袭之事。
殿前设了御座,朱笑笑与张居正并肩而坐,方从哲、孙慎行等随行大臣分列两侧,孔彦绳与孔闻训各率南北二宗的族老立于阶下,身后是数百名从各地赶来的书生。
孙慎行先宣读了皇帝关于衍圣公爵位承袭的旨意,大意是孔胤植非孔家血脉,已被革职拿问,衍圣公一爵不可久悬,今召南北二宗共议,择贤者承袭。
旨意念毕,孔闻训率先出列,拱手道:“陛下,北宗孔闻训愿举荐南宗孔彦绳承袭衍圣公爵位,孔彦绳乃孔子五十九世孙,南宗嫡脉,德才兼备,由他承袭爵位最是妥当。”
他这话一出,满场皆惊,谁也没想到孔闻训会主动让贤,举荐南宗的人。
孔彦绳也是一愣,随即出列躬身道:“陛下,草民才疏学浅,不敢当此大任,草民愿举荐北宗孔闻训。”
孔闻训朝朱笑笑深深一揖,又朝南宗那边拱了拱手,沉声道:“南宗远道而来,此番高风亮节令人感佩,北宗出了孔胤植这等不肖子孙,老朽身为族老难辞其咎,这个衍圣公的爵位北宗不敢再独占,若能由南宗贤裔袭爵,北宗绝无二话。”
北宗的几个族老脸色都不太好看,却也知道,孔闻训这番话虽说得冠冕堂皇,但他是被逼无奈。
北宗在曲阜横行多年欺男霸女的行径数不胜数,如今孔胤植倒台,满城百姓恨不得把孔府大门拆了,若北宗再推自己人出来坐这个位子,只怕连皇帝都压不住民怨。
孔彦绳连忙摆手,语气恳切道:“南宗与北宗本是一家,衍圣公爵位谁袭都一样,重要的是能守住圣人的道统,何况南宗在衢州自有家庙要守,若要我移居曲阜袭爵反而不便,这个爵位还是由北宗贤者来袭,南宗愿意从旁协力。”
两边便这般你推我让了好一阵,互相推辞,那些随行大臣与书生学子都听得频频点头,觉得这才是圣裔该有的风范。
朱笑笑坐在御座上,看着底下这一幕,心中暗暗好笑。
嘴上说得好听,真给了对面,你又不乐意!
没见南宗那几个随行子弟眼中却都闪着光吗?
衍圣公的爵位一直在北宗手里,南宗虽也挂着孔圣后裔的名头,却只能偏居衢州一隅,如今北宗出了天大的纰漏,南宗的转机终于来了。
朱笑笑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两位老先生不必推让,朕已说过,衍圣公一爵当有德者居之,不拘南北,朕有一个法子。”
孔闻训与孔彦绳齐齐躬身道:“请陛下示下。”
朱笑笑从御座上站起身来,负着手缓缓道:“衍圣公一爵不单是孔家的私事,更是天下儒林的公事,朕以为,当由南北二宗各推举三人,再由曲阜、衢州两地的学宫生员公投,选出最终的承袭者。如此既可避免一家一姓之私,又可让天下读书人参与其事,岂不是两全其美?”
方从哲听到这话,脸色微微一变,他没想到皇帝会来这一手,让学宫生员公投选衍圣公?
他连忙出列道:“陛下,衍圣公乃世袭爵位,岂可由生员公投决定?此举若开先例,后世恐难收场。”
孙慎行也站了出来,拱手道:“方阁老所言极是,衍圣公一爵关乎朝廷体面,当由陛下亲裁,不可假手他人,臣请陛下三思。”
朱笑笑语气坚决道:“二位爱卿不必多虑,朕并非要把衍圣公的选任权交给生员,只是让他们参与推举,最终还是要由朕来定夺。譬如科考,生员答卷,考官阅卷,最后还是要由朕来钦点状元,这个道理,想必诸位都能明白。”
方从哲与孙慎行对视一眼,见皇帝主意已定,便不再多言。
孔闻训与孔彦绳听了皇帝这个法子,心中各自盘算了一番。
孔闻训想的是,北宗在曲阜经营了几百年,学宫里的生员大多与孔家有旧,由他们来推举,北宗胜算自然更大。
孔彦绳想的却是,皇帝既然提出这个法子,必然有他的考量,自己只需配合便是。
阶下的书生们听到这个消息,顿时炸开了锅,各地学子兴奋不已,参与票选圣人后裔,这可是千古未有之盛举啊!
第103章
那些从各地赶来祭孔的学子们原以为此番不过是看一场热闹,谁曾想自己竟成了戏中人。
尼山书院的孟山长头一个响应,当即便命人在书院门前贴了告示,将公投的章程逐条抄录在上,又亲自拟了一封倡议书,号召生员踊跃参与,莫要辜负了朝廷这番信任。
南北二宗各推了三名候选人,北宗推举的是孔闻训、孔贞堪、孔尚达,皆是年高德劭的老儒,在曲阜一带颇有声望,尤其是孔闻训,此番主动让贤推举南宗在士林中赢了不少好感。
南宗推举的则是孔彦绳、孔彦缙、孔贞运,年纪虽比北宗那几位轻些,学问却丝毫不差,尤其是孔彦绳本人,在衢州主持南宗事务多年,清廉自守,名声极好。
北宗的底蕴自是不必说的,曲阜生员十之八九都与孔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或是族人子弟,或是世代受孔家资助的贫寒学子,或是家中长辈曾在衍圣公府当过差的世仆之后。
这些人对北宗的感情根深蒂固,北宗虽出了败类,但根基未损,衍圣公的爵位还是该由北宗来承袭才算名正言顺。
南宗却也不是毫无还手之力,孔彦绳为人极为谦逊,来曲阜之后便闭门谢客,每日只在客舍中读书写字,偶尔去孔庙上香祭拜,从不主动与人结交。
随行的那几个年轻子弟却闲不住,每日往学宫跑,与曲阜的学子们一处读书论道,一来二去便混熟了。
他们个个谈吐不俗,举止斯文,全然不像北宗那些习惯了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那般倨傲。
那些原本对南宗一无所知的学子们与他们接触了几日之后便发现,南宗在衢州偏居一隅,日子过得清苦,却从未荒废过学问。
孔彦绳本人更是著有数部经学注疏,在南方的士林间颇有声望,只是他从不以此自矜,旁人若不主动问起,他绝不会提半个字。
双方的优势与短板便这般在短短数日之内摆在了明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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