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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桌上一个历川侍女呈上的、作为“纪念”的、镶嵌着人造彩宝的镀金小梳子,在指尖转了转,忽然轻声对卫弛逸说:“弛逸,等回去后,我给你找一块真正的、河州老坑的墨玉,做个剑坠。比这些亮闪闪的石头,更衬你。”
卫弛逸检查行囊的动作一顿,回过头,对上闻子胥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温和的目光,心头那根紧绷的弦,倏地一松。他嘴角微扬,露出一抹真实的笑意,低声道:“好。你送的,什么都好。”
钢铁森林,珍珠浮华,权力诱惑,理念交锋……在这异国他乡的夜晚,都抵不过这一句平淡的约定,和彼此眼中无需言说的信任与牵挂。
夜还长,前路仍险。
剩下的,便是如何从这虎狼之地,全身而退了。
樊笼内外
宴会上的彻底摊牌,像块烧红的铁扔进冰水里,炸裂声闷在底下,表面只冒出几缕白烟。闻子胥那句明白无误的拒绝,不光是关上了“合作”的门,更是把自己活生生搁在了刀尖上。
苍和这种人,绝不可能放一个看穿了他路数、在龙国还叫得响名号的人,就这么全须全尾地回到河州,变成日后碍脚的那块石头。
接下来几天,日子依旧照常过,倒没起什么波澜。
宁怀例行公事般每日前来问候,安排“参观”,只是参观的地点,从最初规划的各大工坊、港口,逐渐变成了更加远离核心、更具展示意味的“模范社区”、“格物院”的公开陈列馆,以及一些风景优美却人迹罕至的皇家园林。闻子胥安然接受,举止如常,甚至饶有兴致地对那些展示品提出一些“外行”却总能切中某些微妙之处的问题,让陪同的历川官员既不敢怠慢,又时常额头冒汗。
卫弛逸扮演的“魏十七”,则忠实地履行着护卫的职责,沉默地跟在闻子胥身后步的距离,目光低垂,绝不乱看,对历川的一切新奇事物似乎都漠不关心。只有偶尔与闻子胥极短暂的目光交错,或是在无人注意的角度,手指细微地敲击刀柄。
那是他们约好的暗号,长短轻重,分别代表“安全”“有眼线”“换班时间”。
然而,无形的罗网正在收紧。
先是他们居住的迎宾馆,服务人员悄无声息地换了一批,新来的人笑容标准,动作利落,眼神却带着训练有素的警惕。接着,他们被“礼貌”地告知,为了确保贵客安全,避免不必要的打扰,使馆区加强了巡逻,也“建议”闻子胥的随从人员,若非必要,尽量减少单独外出。
宁怀的解释依旧冠冕堂皇:“近来京中有些不稳,恐有宵小之辈惊扰了二公子。此乃万全之策,还请先生见谅。”
闻子胥只是淡淡点头,未置可否。
变化发生在第五日的清晨。一队身着深灰色制服、装备精良、步履整齐划一的士兵,在一位表情严肃的军官带领下,来到了迎宾馆。军官向闻子胥行礼,递上一份盖着首相府与皇家内务府双重印鉴的函件。
“二公子,”军官声音沉稳平静,“奉首相与陛下谕令。为保障先生绝对安全,便于进行更深入、更不受干扰的学术探讨,特请先生移驾至城西‘静思苑’。此地乃皇家别苑,环境清幽,守卫周全,且临近格物院机要书库,查阅资料尤为便利。请先生即刻准备,车马已备好。”
说是“请”,但门外肃立的士兵,以及那份不容置疑的官方文件,都表明了这绝非商量。
卫弛逸肌肉瞬间绷紧,手已按上刀柄,眼神锐利地扫向那军官和门口的士兵。闻子胥却轻轻抬手,示意他不必冲动。
“哦?”闻子胥接过函件,目光扫过那鲜红的印鉴,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反而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笑意,“首相与陛下真是费心了。静思苑……闻某倒是有所耳闻,听闻是贵国招待最尊贵客人的地方。既如此,却之不恭。”
他答应得如此爽快,倒让那军官愣了一下,随即恢复刻板表情:“先生明理。请。”
行李早已被“协助”收拾妥当。马车也从之前那辆变成了更为宽大坚固、车窗被封死、只留透气孔的特制车辆。车队前后,各有十名骑兵护卫,那名军官亲自坐在闻子胥车厢外的驭手旁。
卫弛逸和其他几名随从被要求乘坐后面一辆较小的马车。随从中,有两名是闻子胥带来的可靠仆人,其余则是历川“安排”的侍者。卫弛逸提出作为贴身护卫需与主家同乘,被那军官以“车厢空间有限,且为先生清净计”为由,不容置疑地拒绝了。
隔着车厢,卫弛逸的目光死死锁住前方那辆封闭的马车,指节捏得发白。他强迫自己冷静,记住路线,观察沿途的守卫分布和地形。
车队驶出繁华城区,穿过一片明显是富人聚居的别墅区,最后驶入一片被高大石墙和茂密林木环绕的庄园。厚重的铁门缓缓打开,又缓缓闭合,发出沉闷的声响。“静思苑”到了。
名为别苑,实则是一座精美而森严的囚笼。
苑内亭台楼阁、小桥流水一应俱全,景致确实清幽,甚至过分安静了。服侍的仆役全部换成了面目平凡、行动无声、问十句答不出一句的哑巴似的角色。外围是高墙,墙内有规律巡逻的守卫小队,暗处不知还有多少眼睛。通讯被彻底切断,苑内没有任何能与外界联系的渠道,连每日送来的食材物品,都要经过严密检查。
闻子胥被安置在苑中位置最佳、视野也最开阔的“观澜阁”。房间宽敞舒适,书架上摆满了历川格物院的公开出版物和一些经典典籍,文房四宝俱全,甚至还有一架崭新的、需要上发条的留声机。一切看起来都像是最周到的款待,除了那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监视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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