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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刑部天牢,五月廿五。
阴森幽暗的诏狱最深处,扈忠戴着沉重的镣铐,被单独囚禁在特制的铁笼中。经过数日颠簸押解,他形容枯槁,眼中却依旧闪烁着困兽般的凶光与一丝不易察觉的侥幸。
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主官早已奉旨待命。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皇帝萧景琰竟决定亲自提审此獠。御驾亲临刑部大堂,堂上气氛凝重如铁。
扈忠被两名彪形大汉拖上堂,按跪在地。他抬起头,看到御座上那道明黄身影和冰冷的目光,浑身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最后一点侥幸烟消云散。
“罪奴扈忠,抬起头来。”萧景琰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骨髓的威严,“安远侯通敌谋逆,罪证确凿,已伏国法。尔为其爪牙,隐匿余孽,刺杀朝廷命官,更兼搜出狄虏信物,你,还有何话可说?”
扈忠以头抢地,砰砰作响,涕泪横流:“陛下!陛下饶命啊!奴才……奴才都是奉命行事!侯爷之命,奴才不敢不从啊!那些狄虏的东西,都是侯爷让奴才保管的,奴才真的不知内情!刺杀杜巡抚……是……是奴才糊涂,想为侯爷报仇,一时猪油蒙了心,花了侯爷留下的钱财,雇了江湖亡命……奴才罪该万死!求陛下开恩,饶奴才一条狗命吧!”
他将所有罪责,能推给死人的推给死人(安远侯),能推给江湖人的推给江湖人(苍狼卫),将自己塑造成一个愚忠又愚蠢、一时冲动的从犯。
萧景琰面无表情:“奉命行事?安远侯命你与狄虏联络?命你保管通敌信物?命你在黑石谷私开通道?——扈忠,你当朕是三岁孩童吗?”
扈忠浑身一僵,急声道:“陛下明鉴!与狄虏联络、保管信物,确是侯爷吩咐!但私开通道……奴才……奴才不知啊!那地图……许是侯爷早年探路所留?黑石谷乃禁地,奴才怎敢私开?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他死死咬定不知通道之事,将地图也推给安远侯。因为私开禁地、勾结狄虏开辟秘密通道,是远比保管信物、雇佣刺杀更重的叛国之罪,一旦坐实,绝无生理。
“哦?不知?”萧景琰冷笑,“那老鹰涧藏匿的粮草物资,从何而来?你手下那些死士,靠什么供养?安远侯已抄家,你还能拿出五千两黄金雇佣苍狼卫?——扈忠,你的钱财,恐怕不止来自安远侯吧?说!除了安远侯,你还与谁勾结?野狐岭的旧矿,你知道多少?‘玄铁’之事,你又知道多少?”
一连串质问,如同重锤砸下。扈忠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涔涔而下。皇帝竟然连野狐岭、“玄铁”都知道?是了,鲁四那老东西肯定招了……不,鲁四死了……那陛下是从何处得知?
他心念急转,知道一味否认已不可能,必须吐出些东西保命,但绝不能触及真正的核心。“陛……陛下……奴才……奴才确实听侯爷提过‘玄铁’,说是早年军中秘制的一种好铁,侯爷曾设法弄到过一些,打造了些好东西,但具体来源,侯爷从未明言,奴才真的不知啊!野狐岭……野狐岭奴才只知是处荒山,侯爷好像派人去探过,有无收获,奴才这等身份,无从得知啊!钱财……钱财除了侯爷所赐,奴才……奴才还私下昧下一些侯爷与边将往来时的‘辛苦钱’……”他避重就轻,承认知道“玄铁”之名和野狐岭探矿,但将具体来源和规模推给死去的安远侯,自己只担些贪墨小罪。
萧景琰盯着他,知道这老狐狸不会轻易吐出全部。但今日亲审,本就不指望能一蹴而就,而是要施加压力,观察反应,并获取一些零碎信息拼凑。
“冥顽不灵。”萧景琰拂袖,“拖下去,好生‘伺候’。什么时候想清楚了,愿意将安远侯一党所有勾当、尤其是与狄虏、与‘玄铁’相关的,一五一十交代清楚,什么时候再来见朕。否则,天牢里的三百六十五道酷刑,你可以慢慢尝。”
扈忠被如死狗般拖了下去,凄厉的求饶声在甬道中回荡。
萧景琰对三司主官道:“此人乃关键要犯,严加看管,继续审讯。重点追问:安远侯与狄虏具体何人联络?‘玄铁’原料来源、流向,打造了哪些军械,如今何在?野狐岭探矿详情,参与人员。还有,那个独眼胡管事,下落何处?——这些,朕都要知道。”
“臣等遵旨!”
退堂后,冯保低声道:“陛下,扈忠狡诈,恐怕不会轻易吐实。”
“无妨。”萧景琰道,“撬开他的嘴需要时间。但今日他承认知道‘玄铁’和野狐岭,已是一大进展。将他的口供与鲁四之前所言、以及杜文仲查到的野狐岭旧矿痕迹相互印证,‘玄铁’出自野狐岭、老靖王曾奉先帝密旨开采,这条线基本清晰了。现在最大的谜团是,那些用‘玄铁’打造的军械,到底在哪里?萧煜是否知情并掌握?继续给朕查,尤其是北疆那些靖王绝对控制的精锐!”
北疆,绥远城外新划定的工坊选址,五月廿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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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地已初步平整,搭建起了临时工棚。朝廷拨付的批银两、工部派来的三名匠官、以及兵部协防的一营兵马已陆续到位。杜文仲亲自督工,踌躇满志。
按照圣旨“伤残老兵优先录用”的原则,招募告示贴出后,前来应募的老兵络绎不绝。其中,便有萧煜通过周霆暗中安排的数十名“自己人”。这些人或是真有残疾但手艺精湛的老兵,或是伪装成伤残的精干人员,混杂在真正的应募者中,顺利通过了初步筛选。
匠官考核时,这些“自己人”表现出了扎实的基础和“恰好”符合工坊需求的技能(如鼓风、锻打、淬火等),很快被录用为各工段的班头、骨干。杜文仲对此颇为满意,认为这是靖王府配合朝廷、安顿旧部的表现。
然而,在工坊总体规划和核心技术岗位(如图纸设计、配料秘方、质检总览)上,杜文仲坚持由工部匠官和巡抚衙门指定的人员牢牢把控,绝不允许靖王府的人插手。萧煜对此并无异议,他要的只是在工坊底层和中层埋下钉子,掌握生产流程和日常动态,至于核心机密,来日方长。
“王爷,咱们的人已经进去了二十七个,大多在锻造、热处理、粗加工这些关键又不起眼的环节。”周霆禀报,“杜文仲看得紧,核心的账房、库管、图纸房进不去。”
“够了。”萧煜道,“让他们站稳脚跟,学好本事,和工部来的匠人搞好关系。核心技术,迟早能接触到。眼下,我们只需知道工坊每天产多少铁、打多少件、用料几何、质量如何,便是够了。另外,野狐岭矿场那边,也要想办法安插我们的人进去。”
京城,靖亲王府,五月廿九。
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在府内悄然生。被苏挽月安排在暖阁外间伺候的小顺子,在擦拭多宝格时,“不慎”将一尊王爷喜爱的前朝玉马摆件碰落在地,虽未完全摔碎,但马耳处磕掉了一小块。
钱太监闻讯,吓得魂飞魄散,立刻将小顺子捆了,亲自押到苏挽月面前请罪。按照宫规,损坏主子心爱之物,重则可杖毙。
小顺子面如土色,连连磕头求饶。苏挽月看着那尊破损的玉马,沉默片刻,轻叹一声:“这玉马,是王爷早年所得,颇为喜爱。不过,既是无心之失,玉马也未尽毁,修补后或可如初。小顺子年纪轻,手脚毛躁些也是常情。”
她转向钱太监,温言道:“钱公公,既然人是你带来的,规矩你自然也懂。此事便由你依宫规处置吧,略施薄惩,以儆效尤便是。至于这玉马……寻个手艺好的匠人,看看能否修补。”
钱太监心中五味杂陈。夫人这是将处置权交还给他,既全了他的颜面和职责,又显得宽厚大度。他若罚得重了,显得刻薄无情;罚得轻了,又恐夫人觉得他护短。最终,他下令将小顺子拖下去责打二十板子,罚三个月月例,并调离暖阁,去后院做些粗重活计。
风波看似平息。然而,当夜顾清风便密报苏挽月:小顺子受罚后,被两个同为内监的“兄弟”扶回住处,那两人低声安慰时,隐约提及“差事没办好”、“以后更需小心”等语。而钱太监在事后,曾独自在房中踱步良久,面色阴沉。
“看来,这‘失手’未必真是意外。”苏挽月淡淡道,“或许是有人嫌小顺子探听不到什么,反而被我们放在明处,成了‘废子’,故而设计将其调走。又或者,是想试探我的反应。钱太监……怕也是受人指使,身不由己。”
“小姐,那我们……”
“不必有所动作。”苏挽月道,“他们换人,我们便看着。只要安儿身边还是我们的人,府中要害处他们碰不到,便由他们去。经过此事,钱太监心中或有愧疚,或更忌惮,对我们而言,未必是坏事。你只需让石砚盯紧,莫让他们在府中其他地方再做手脚便可。”
皇宫,南书房,六月初一。
赵文启已正式履新侍讲之职,入值南书房,参与《承平会典》的编修。这日,掌院学士分配整理任务时,特意将一部分“前朝及开国初期边镇军制、屯田、军械沿革”的档案,交给了赵文启,叮嘱他“仔细研读,梳理脉络,以备编纂之用”。
赵文启不疑有他,潜心查阅。这些故纸堆中,不可避免地涉及到了老靖王萧镇岳时期北疆的诸多旧制,包括一些已被废止或修改的军械标准、屯田方案、乃至部分将领的考评奖惩记录。
其中一份泛黄的兵部旧档,记录了某次对北疆某部“常损耗”精铁箭簇的核销批复,批复者签名中,有时任兵部侍郎(后因贪墨被贬)的官员,也有时任北靖郡王府(老靖王)长史的副署。备注中含糊提到“补充损耗,以实边备”,但未说明具体补充来源。
另一份工部残卷,则提及了某年“特拨北疆‘雪纹铁’三百斤,用于试制新弩机”,来源标注为“内库特调”。
赵文启看着这些陈年记录,眉头微蹙。他学识渊博,自然知道“雪纹铁”乃是前朝对某种特殊花纹钢的称呼,极为珍贵。内库特调?老靖王时期?这些零碎的信息,似乎隐隐勾勒出一些不同于正史记载的边镇往事。
他想起近来对靖王府观感的改变,想起那神秘的捐赠者,又想起陛下突然将自己调来编纂此类档案……心中不由升起一丝疑惑。陛下此举,是无心安排,还是有意为之?是想让自己看到什么?还是想试探什么?
他谨慎地将这些疑点记在心中,并未声张,只是更加仔细地查阅、整理,试图从这些故纸堆里,拼凑出更完整的图景。而他不知道的是,他查阅档案的一举一动,甚至停留时间的长短,都被人详细记录,呈报到了御前。
萧景琰看着东厂关于赵文启在南书房动态的密报,嘴角泛起一丝冷笑。很好,种子已经播下。以赵文启的耿直和学识,当他现那些可能与“玄铁”、与老靖王相关的蛛丝马迹时,会如何反应?是继续为靖王府说话,还是……产生新的怀疑?即便他依旧偏向靖王府,这些信息本身,也足以在将来必要时,成为舆论的利器。
棋局在每一个角落悄然推进。天牢中的呻吟,工坊里的炉火,王府内的暗探,南书房的故纸……看似不相干的碎片,都指向同一个中心——那对远隔千里、却始终牵动帝心的夫妇。而真正的风暴,似乎正在这些看似琐碎的日常中,一点点积蓄着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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