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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盯着镜中的自己,脑海中忽然响起一个声音——不是从耳朵传来,是从心底深处,冰冷、平静、带着奇异的回响:
“你看见我了。”
裴瑛浑身一僵。
“不用怕。”那声音继续说,语调平缓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们本是一体,只是你忘了。”
“你……你是谁?”裴瑛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我是裴瑛。”声音说,“或者说,我是被你遗忘的那部分——那个会在夜里醒来,去完成我们共同愿望的裴瑛。”
共同愿望?
裴瑛忽然想起那些幻象里,死者平静接受死亡的眼神;想起凶手细致地为她们化妆;想起最后,凶手长着她的脸,对镜露出扭曲的笑容……
“你杀了她们。”她喃喃道。
“是‘我们’杀了她们。”声音纠正,“你白天查案,我晚上行凶。你寻找线索,我消灭证据。你记录卷宗,我……为她们完成最后的妆容。”
“为什么?”裴瑛听见自己在问,声音空洞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因为她们都和你一样。”声音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怜悯,“她们都对容貌有着病态的执念——那个绣娘,为了保持纤纤玉手,每日用羊乳浸泡,从不肯做粗活;那个歌伎,为了容颜不老,服用含有水银的丹药,已经中毒至深;那个商贾之女,因为额角有块胎记,终日以纱覆面,不敢见人……”
声音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她们活在‘不够美’的恐惧里,日日煎熬。我帮她们解脱——让她们在最美的时刻死去,留下完美的妆容,从此再也不用担心衰老、瑕疵、他人的目光。这不是谋杀,是……救赎。”
裴瑛瘫坐在地,背靠着冰冷的墙壁。
原来如此。
原来这三年,她追查的凶手就是她自己。不,是她身体里的另一个“她”——一个在夜间苏醒,替那些对容貌执念过深的女子“解脱”的怪物。她白天查案,晚上行凶,醒来后却忘得一干二净,像个真正的旁观者,冷静地分析现场,寻找线索,然后……继续为下一个目标做准备。
“那些妆容……”她涩声问。
“是我调的。”声音里透出一丝骄傲,“用她们的血,混着最好的胭脂,调成独一无二的色泽。每个人的肤质、骨相、气质都不同,需要的妆容也不同。那个绣娘适合淡雅的桃花妆,歌伎适合秾艳的醉妆,商贾之女适合清冷的素妆……我都为她们选好了。”
裴瑛捂住脸,泪水从指缝渗出。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曾因为长相不够柔美、眉骨太高、眼神太锐利,被同龄女孩嘲笑“像个男人”。她拼命练习女红,学习梳妆,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像女孩”,却总是不得要领。后来她索性放弃,束起长,穿上男装,习武练剑,进了大理寺,成了长安城唯一的女评事。
她以为她早就放下了。
原来没有。
那份对“不够美”的恐惧,那份对“完美妆容”的执念,从未消失,只是被她深深埋藏,然后……长成了另一个人格,一个会在夜里苏醒,用最极端的方式,替所有“不够美”的女子“解脱”的怪物。
“现在你知道了。”声音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我们不必再躲藏了。你可以接受我,我们可以一起——”
“不。”裴瑛猛地抬头,眼中闪过决绝的光,“你不是我,我也不是你。你是……心魔。”
声音沉默了。
良久,才再次响起,这次带着冰冷的嘲讽:“心魔?裴瑛,你太天真了。若没有你的默许,我如何能一次次得手?若没有你的潜意识指引,我如何能找到那些‘合适’的目标?那个米铺掌柜的女儿——是你三天前在茶肆听见邻桌议论,说她因为脸上长痘,已经半个月不敢出门。你记下了,我去了。我们从来都是……共犯。”
裴瑛浑身冷。
是,她记得。三天前在茶肆,邻桌确实在议论陈掌柜的女儿,说那姑娘容貌姣好,偏偏最近脸上长满红痘,羞于见人,连定好的亲事都要退了。她当时听了,心中莫名一紧,还特意多问了一句那姑娘的住址……
原来从那时起,她就已经在“挑选”目标了。
额角的疼痛骤然加剧。
裂缝更深了,血涌得更凶,那些黑色纹路已蔓延到眼角、脸颊、下巴。镜中的脸开始扭曲变形,一半是她,一半是那个“她”——眉眼更加凌厉,嘴角咧开诡异的弧度,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
“接受我吧。”声音变得诱惑,“我们可以一起,让更多女子从‘不够美’的恐惧中解脱。我们可以创造出这世上最完美的妆容,用她们的血,她们的生命,她们的……执念。”
裴瑛看着镜中那张扭曲的脸,忽然笑了。
笑声干涩,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不。你不是救赎,是诅咒。那些女子不需要你用死亡来‘解脱’,她们需要的是活着,是接受自己,是与不完美和解。”
她缓缓站起,走到妆台前,拿起那盒“晓霞痕”。
瓷盒已空了大半,剩余膏体在暮色中泛着诡异的微光。她用小指蘸了最后一点,点在额角那道裂缝上。膏体渗入伤口,带来刺骨的寒意,却奇异地缓解了灼痛。
“你要做什么?”声音里第一次透出一丝惊慌。
“做我该做的事。”裴瑛对着镜子,开始为自己化妆。
她从未如此认真地为自妆过——描眉,用最细的笔,画出柳叶般的弧度;点唇,用最深的朱红,勾勒出饱满的唇形;扫胭脂,从颧骨斜斜向上,晕开淡淡的红晕;最后,在额角那道“晓霞痕”的位置,贴上金箔剪成的弯月形花钿。
镜中的脸渐渐变得陌生。
不再是那个严肃冷峻的女评事,也不是幻象里那个疯狂的凶手,而是一个……她从未见过,却莫名熟悉的女子。眉眼妩媚,唇色秾艳,颊上红晕如醉,额角花钿如月。美得惊心动魄,却也美得……空洞。
“你看,”裴瑛轻声说,不知在对谁说话,“这就是你想要的‘完美妆容’。”
声音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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