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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瑛将花露一饮而尽,味道清苦,带着焦糊气。她闭目片刻,再睁眼时,取过玉匙,从瓷盒中舀出少许膏体,对镜涂抹在左额角。
铜镜昏蒙,映出她清瘦的面容。膏体触肤微凉,很快渗入肌肤,只留下一道淡红色的痕迹,斜斜飞向鬓边,确实像极了传说中的斜红妆。她对着镜子看了许久,那道红痕不显突兀,反而为她过于严肃的面容添了三分妩媚——若是平日,她定会立刻擦去,但今日,她只是抿了抿唇,收起瓷盒,起身告辞。
雪已停了,月色清冷地洒在银装素裹的街巷上。
裴瑛踩着积雪回到大理寺廨舍,并未立刻歇息,而是将三桩案子的卷宗又翻了一遍。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细长而孤寂。那些熟悉的字句、现场绘制的图样、仵作的验尸记录,她早已烂熟于心,此刻再看,却莫名生出一种陌生感——仿佛隔着一层薄雾,真相就在雾后,触手可及,却又遥不可及。
她揉了揉眉心,看向窗外。
月华如练,积雪反射着清辉,将夜色映得如同白昼。这样的夜晚,适合勘察现场——寂静,无人打扰,或许能看见白日里看不见的东西。
第一桩案子,生在城东永宁坊。
死者姓林,是个绣娘,独居在小院厢房。案已三年,院子早已荒废,院门上的封条被风雨侵蚀得残破不堪。裴瑛轻轻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积雪“噗噗”落下,在肩头绽开细碎的白花。
院内荒草过膝,枯黄倒伏在雪下,只露出些微草尖。厢房窗纸全破,黑洞洞的窗口像一双双失神的眼睛。她踏雪走进堂屋,尘埃在月光中飞舞,像细碎的雪沫。
当年陈尸的位置,她还记得——就在绣架旁,地上曾用白粉画出人形轮廓,如今早已不见,只余青砖地面被岁月磨出的深色痕迹。裴瑛在那位置站定,闭上眼,抬手轻触额角那道“晓霞痕”。
起初毫无动静。
只有风声穿过破窗,呜呜如泣。雪光从窗棂漏进,在地面投出斑驳的影。她耐心等待着,呼吸渐缓,心跳渐平,整个人像要融入这片死寂。
忽然,额角传来刺痛。
像被针尖猝不及防扎了一下,她猛地睁开眼——眼前的景象变了。
还是这间屋子,却不是如今破败的模样。窗纸完好,糊着浅绿的纱;绣架立在窗边,架上绷着一幅未完成的《百鸟朝凤》,彩线纷繁,针脚细密;炭盆烧得正旺,暖意融融,空气里浮着淡淡的线香和茶香。
有个女子背对着她,坐在绣架前。
那女子穿着藕荷色襦裙,头松松绾着,斜插一支素银簪。她正低头穿针,指尖莹白,动作娴熟。忽然,她像是听见了什么,停下手,侧耳倾听。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女子起身,走到门边,轻声问:“谁?”
无人应答。
她迟疑着拉开门闩,刚推开一条缝,一道黑影猛地撞进来——度快得看不清形貌,只觉一股冷风扑面。女子惊呼一声,后退跌坐在地。黑影逼近,月光从门外漏进,照亮来人的脸——
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平滑如卵石,无眼无鼻无口,只有皮肤的纹理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青白色。那张“脸”缓缓低下,凑近惊恐万状的女子,像是在端详,又像是在嗅闻。女子张大嘴,却不出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没有手指的手——不,那不能算手,只是一团模糊的黑影——扼上她的脖颈。
窒息。
眼球凸出,面皮涨红,青筋在额角暴起。女子徒劳地抓挠那只手,指甲划过,却如划过虚空,什么也碰不到。她的目光渐渐涣散,最后定格在妆台上——那里放着一面铜镜,镜中映出她濒死的脸,和身后那张空白的、没有五官的面孔。
然后,凶手做了一件让裴瑛毛骨悚然的事。
他——或者它——松开手,任由女子瘫软在地。然后走到妆台前,拿起胭脂盒、眉黛笔、花钿贴,开始为死者化妆。动作轻柔细致,像是在对待最珍贵的瓷器。描眉、点唇、扫胭脂、贴花钿,每一步都一丝不苟。最后,他从怀中取出一柄小刀,刀刃在月光下闪着寒光,缓缓划向女子的脸——
裴瑛猛地后退,幻象骤然消失。
眼前仍是破败的厢房,积雪的反光刺得她眼睛疼。她大口喘息,冷汗浸湿了内衫,贴在背上冰冷黏腻。额角那道“晓霞痕”灼热烫,像刚被烙铁烙过。
她在雪地里站了许久,直到四肢恢复知觉,才踉跄着离开永宁坊。
回到廨舍,她立刻铺纸研墨,将所见记录下来。笔尖颤抖,墨迹洇开,画出的那张无脸面孔扭曲怪异,她自己看了都心头一悸。但她强迫自己再看,再记,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没有五官的脸,模糊如影的手,为死者化妆的诡异举动,最后毁去面容的刀……
这不像人。
至少,不像她认知中的人。
第二桩案子,在城南安仁坊。
死者是个乐坊歌伎,住在临河的小楼。案两年,小楼已换了主人,但新主人嫌晦气,一直空置着。裴瑛从后墙翻入——这是她三年来养成的习惯,不走正门,以免惊动旁人。
小楼二层是卧房,当年死者就倒在妆台前。裴瑛推开虚掩的房门,尘埃扑面,她掩袖轻咳。房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柜一妆台,妆台上的铜镜已蒙了厚厚一层灰,映不出人影。
她在妆台前的位置站定,闭上眼,再次触碰额角的“晓霞痕”。
这次幻象来得更快。
还是这间房,却多了生活的气息——床帐是水红色的,绣着缠枝莲;妆台上摆满了胭脂水粉,玉梳、银篦、象牙簪散乱放着;窗边小几上搁着一把琵琶,弦断了两根,松垮地垂着。
女子正在对镜梳妆。
她约莫二十出头,容颜娇媚,正用细笔描画眉梢。忽然,她停下手,侧头看向门口——那里站着一个人。
又是那张没有五官的脸。
这次裴瑛看得更清楚些——那确实是一张人脸该有的轮廓,有额骨、颧骨、下颌的线条,却偏偏没有五官,平滑得像刚剥壳的煮鸡蛋。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那张“脸”上投下诡异的阴影,让那空白显得更加深不可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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