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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街坊见我,都绕道走。”阿蘅捂住脸,泪水从指缝渗出,“小孩儿追在我身后唱‘赤蝶过,花见愁’……父亲的花圃三个月没开张,再这样下去,我们父女只能喝西北风。”
她忽然抓住胭脂娘子的衣袖,力道大得惊人,湿冷的指尖隔着衣料传来刺骨的寒意:“娘子,我听说你这里有能让人变美的胭脂……不,我不要变美,我只要花儿见了我,也自惭形秽!它们既嫌我丑,我便要它们羞于见我!我要让全长安的花都知道——我阿蘅,不是它们可以随意践踏的!”
油灯爆了个灯花,“啪”地一声,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胭脂娘子静静看着她,眸中映着跳动的灯火,深不见底。良久,她才缓缓起身,走到西墙那排多宝阁前。这一阁的容器多为琉璃质地,透明或半透明,里头装的膏体颜色诡异——有靛蓝如深夜的,有莹绿如鬼火的,有暗紫如淤血的。她在最上一层取了只细颈琉璃瓶,瓶身剔透,隐约可见里头装着暗红色的膏体,那红色极怪异,时而艳如朝霞,时而沉如暮血,随着光线流转变幻不定。
“此妆名‘羞花颜’。”胭脂娘子将瓶子放在阿蘅面前,“涂之,百花见你皆闭合,如遇绝色。”
琉璃瓶触手温凉,阿蘅捧在掌心,盯着里头流动的红色,眼中燃起近乎疯狂的光:“当真?”
“当真。”胭脂娘子在她对面坐下,“但此妆代价,是你将永远听见花语——不是风拂叶动的沙沙声,是它们真实的心念。喜悦、悲伤、恐惧、憎恶……从此花草树木在你耳中,皆有声音。你确定要听?”
阿蘅毫不犹豫:“要!让它们也尝尝被嫌恶的滋味!”
“还有一事。”胭脂娘子指尖轻点瓶身,“‘羞花颜’一旦启用,不可逆转。即便你日后悔悟,也无法让已听见的声音消失。它们会伴随你,直至生命的尽头。”
阿蘅笑了,那笑容扭曲而凄厉:“我这样的人,还有什么尽头不可抵达?”
交易在子时进行。
代价是一缕胎记处的血——胭脂娘子用银针在胎记边缘刺破皮肤,取三滴血,滴入一瓶特制的花露中。血珠在透明液体中缓缓下沉,拉出丝丝缕缕的红线,最后在瓶底晕开,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花。
阿蘅揣着琉璃瓶离开时,雨已停歇。夜空如洗,露出半轮残月,月光清冷地洒在湿漉漉的巷道上,泛起幽幽的青光。她走得很快,几乎是在奔跑,裙摆扫过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怀中那瓶“羞花颜”贴在心口,隔着衣料传来隐隐的温热,像一颗正在苏醒的心脏。
回到杏花巷家中,已是深夜。
父亲还未睡,在堂屋就着油灯修补花锄,见她浑身湿透回来,急忙起身:“又去求那些神神鬼鬼了?阿蘅,爹跟你说过多少次,那些都是骗——”
话戛然而止。
他看见女儿从怀中取出一只琉璃瓶,瓶身在昏黄灯光下泛着诡异的红光。那光映在她脸上,将那片赤色胎记衬托得愈鲜艳,几乎要灼伤人眼。
“爹,”阿蘅声音平静得可怕,“从今往后,再没人敢嫌我丑了。”
她转身回房,关上房门。老花匠怔怔立在原地,手中花锄“哐当”落地,砸在青砖上,惊起檐下一窝麻雀,扑棱棱飞入夜色。
房内,阿蘅对镜坐下。
铜镜昏蒙,映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她小心翼翼拔开琉璃瓶的木塞,一股奇异的香气弥漫开来——不是花香,倒像陈年古籍在阴湿处霉变后散出的气息,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她用指尖蘸了少许膏体,点在左颊胎记上。
触肤瞬间,一股灼热从指尖窜起,迅蔓延至整片胎记。那不是火焰的烧灼,更像是有什么活物正从皮肤深处苏醒,舒展筋骨,蠕动爬行。她咬紧牙关,对着镜子,将膏体细细涂抹在胎记的每一寸。那片暗红色在膏体的覆盖下渐渐起了变化——颜色加深,转为沉郁的绛红,边缘泛起淡淡的金边,真如精心描画的花钿,在烛光下流光溢彩。
涂罢整片胎记,她犹豫片刻,又将剩余膏体点在唇上、眼角。镜中人顿时变了模样——胎记不再是瑕疵,反而成了妆容最华彩的部分;苍白的唇染上深红,衬得肤色愈冷白;眼角那抹红晕斜斜飞起,平添几分妖异的风情。
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淌下来,在胭脂上冲出两道淡痕。
翌日清晨,阿蘅起得很早。
她特意换上最鲜亮的鹅黄襦裙,对镜梳妆,将胎记用“羞花颜”仔细覆盖。镜中女子眉眼凌厉,唇色秾艳,那片赤蝶胎记在晨光里泛着金属般的光泽,美得近乎邪性。
出门时,父亲在院中浇花,见她这身打扮,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深深叹了口气。
阿蘅径直走到巷口那株老槐树下。
此时正值槐花盛期,串串白花垂挂如璎珞,清香弥漫半条街。早起买菜的妇人、赶着上工的木匠、挎着书袋的学童,从她身边经过时,都不由自主放慢脚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不是以往的嫌恶或怜悯,而是纯粹的惊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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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仰头望着树冠,心头莫名紧张。晨风拂过,槐叶沙沙,白花摇曳,一切如常。
等了约莫一炷香时间。
最先变化的是一根低垂的枝桠,上头缀满的花串忽然无风自动,剧烈颤抖起来。接着,最底层的槐花开始凋落——起初只是零星几朵,飘飘悠悠打着旋儿;随后愈落愈急,像下起一场花雨;到最后,整根枝桠上的花扑簌簌往下掉,不过片刻功夫,便只剩光秃秃的绿梗。
这变故如同瘟疫,迅蔓延至整棵树。
花落,叶卷,枝条以肉眼可见的度萎蔫、黑。不过一盏茶功夫,一株百年老槐,竟如遭了雷劈火焚,枝枯叶焦,唯余主干还顽强地立着,表皮却已皱裂如老人手背。
街坊聚拢过来,窃窃私语。
“这……这是怎么了?”
“昨晚还好好的……”
“你们看那丫头!她一来,树就死了!”
“妖女!果然是妖女!”
阿蘅站在纷纷扬扬的槐花雨中,起初是惊愕,随即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底窜起——那是报复的快意,扭曲而酣畅。她抬起手,接住几朵飘落的白花,花瓣在她掌心迅蜷缩、变黑、化作齑粉。
“看见了吗?”她对着围观的众人,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连花都羞于见我!”
人群哗然后退,像潮水般散开,空出一圈无人敢近的禁区。阿蘅踩着一地残花往前走,所过之处,墙头的牵牛花闭合,盆栽的月季低垂,连最顽强的野雏菊也耷拉了脑袋。晨光里,她鹅黄的身影在青灰的巷弄中移动,身后留下一路枯萎的痕迹,像死神提着裙裾漫步人间。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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