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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丘拽着缰绳,低声道:“哥儿,我瞧,来者不善呐!”
连酲:“谁是来者?”
虎丘一愣,拍了拍脑子,拍完脑子,他家哥儿已经进了都司府衙。
迈进仪门,眼前可见衙门大堂,高堂明镜,甚是宽阔威武,可却没有人迹,连酲便走到堂上这里摸摸那里摸摸,一尘不染,公务还算没有荒废,他又在檀木椅子上坐了坐,试着一拍桌子,握拳在唇边“威——武——”
“放肆!”有一浑厚之声从侧面花园里传来,便是如洪钟大吕,阵阵回音,吓得连酲一下就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原是有对老夫妻过来了,老翁是须发皓然,面若紫檀,一身甲胄,手挽佩刀,而老媪虽无戎装在身,却亦是干净利落,戴一银丝鬏髻,额间勒一何仙姑头箍,只几根木簪做饰,上穿绛紫纱圆领大袖衫,下是素色长寿纹马面裙,她不苟言笑,目如冷电,“你娘便是如此教你的?”
这一问,就使连酲猜到了来人身份,他考虑到母亲处境,不好耍嘴皮子功夫,与两人各个见了大礼,跪地上磕了三个头,而后没得答应,不敢起身,只直起身子说话,“原是外祖父外祖母来了,外孙连酲,在此见过外祖父外祖母,祝外祖父外祖母身体康健,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他见了礼,也说了吉祥话,可抬眼看二人俱是不动如山,连酲便膝行到老人跟前,摸摸老人盔甲,“外祖父平时上衙都穿这个呀?”
张家素来门风谨肃,长幼有序,动有矩矱,不论老小主仆,一律一视同仁,便是稚子也休得胡闹玩笑,张从戎板着脸拂开外孙的手,“为何不见你母亲?”
连酲眼巴巴地说:“母亲好容易才回得来娘家,不见香案筵席便罢了,便是一个小厮丫鬟都没的去接的,她没脸下轿子,说是稍歇后就赁船回京呢。”
刚说完,连酲就被老媪拧了一下鼻子。
“莲儿一向是家中规矩最大的,怎生孩儿是个大滑头?”胡夫人喝道,又放轻了些声音,问:“你和你娘被皇帝屁滚尿流地赶出了京,她如何再回去得了,你便是撒谎亦不可拿人当傻子。”
连酲笑嘻嘻的,“外祖母聪明绝顶。”
张从戎双眼紧盯着这小猴儿,心里已是在打鼓不停,连家出事,时有早晚矣,只他没想到竟来得如此之快,这个皇帝太过于阴晴不定,全家即便星夜兼程,怕也赶不上他抄家的速度,只使他更没想到的是,他小女外孙竟能从那龙潭虎穴脱出身来!
即是再无周旋余地,此番便不得不举事,只他眼前这嬉皮笑脸的猴儿,这,这,莲儿在书信里将他夸得天上有地上无,他此时却是不太相信了。
胡夫人扶了连酲起来,道:“衙门里人大多都巡城戍边去了,留下来的亦是有事要做,家中早不养许多小厮丫鬟,确是抽不了人手银钱再来与你们母子,再者,也是你外祖父想摸一摸你的性儿。”
张从戎抬手,“不消多言,连酲,你这便换上戎服,随我开拔。”
“?”连酲啊了一声,“现在?”
“怎的,怕了?”张从戎瞪起眼睛。
“外孙不是怕,”连酲道,“只我和母亲才刚到登州,举事事宜亦还未开始作准备,如何……”
张从戎直接打断了他说话,反问:“你以为皇帝会与你万事俱备后再来对付你?”
“我不妨告你,”张从戎走出几步,转身看着连酲,目光却如鹰隼,“昨日收到你娘书信时,我便已着手重新调配鲁府兵备,你眼下竟还在这与我嘻嘻哈哈,早知你如此轻佻做派,我不如一刀将你砍了,献与皇帝,倒省了我许多麻犯!”说罢,拔刀。
连酲这回忘了躲,他对外祖父的反应能力瞠目结舌,到底他没经验,只会按书中步骤一步步走,可时不待人,他虽将皇帝派来暗杀他们的人都灭了口,可他们迟迟不回,皇帝迟早会醒过神,至多半月,皇帝的人就会杀来鲁府要人。
而老将军不愧是老将军,居然猝然起兵举事,鲁府多年以来都在抗倭,军民时刻都准备着,皇帝远在神京,下发军令集结大军都需消耗大量时间,而连酲是在京里衙门待过的,他很清楚那是怎样的一群酒囊饭袋。
意识到这一点后,连酲忙朝外祖母见礼,“那外孙便将我母亲托付与您了。”
胡夫人含泪看着她亲手接生落草的外孙,“你外祖父本早已从海上告退,平日抗倭多是你大舅二舅在应付,这回是为了你们母子,他才重又披甲上阵,不论你因旧事对张家有多不满意,可你要知晓,凡有危及性命之要事,张家必定是你靠山。”
“而外祖母还有一事,皇帝这些年待鲁府多有克扣,军饷粮草总不足数,要非他胡乱行事,惹起民愤,此次鲁府军民不定愿助你举事,所以,日后你要取了李皙而代之,可万万不能再重蹈他覆辙……”
连酲听得头大了起来,咕噜道:“外祖母你怎的和我母亲一般,这还没影子的事儿呢。”
张从戎已大步迈出了仪门去,连酲忙跟上。
闻听甲胄撞响,张爱莲知是家里人,忙钻出了轿子,她最先看见父亲从门首里走出来,二十几年来不见,父亲早不复壮年英姿,她便再压不住满腔惭愧,拘手在道上跪将下来。
张从戎快步走下台阶,他将张爱莲扶起来,“闲话少说,为父明日便要携军开拔,此时我方带连酲前去军营,你与他说两句话,作个别。”
张从戎让开一些,连酲正好跑出来,“母亲,我把外祖母也引出来啦。”
张爱莲忍住眼泪,重新钻进轿子,抱一只锦盒出来,待连酲到了跟前,她把锦盒递与对方,“这是你父亲,太子皎生前所饰,此玉佩原是君臣一对,另一块该在蔡阁老手中,如今我将它交到你手中,但母亲并非盼你登天,而是望你凯旋。”
“母亲,你且放心罢,孩儿知晓如何保得自己个平安。”
连酲上了马,车马队伍登时被他带走了大半,就连本要留下的秋芳亦被张爱莲使着跟上了,妇人被母亲搂着,却不错眼地看着孩儿背影,比之他前头那位熟知战场凶险的老外祖父,他还只是株幼苗,就连他的马儿,看着都要比前头的战马小上一圈儿,马上的人儿揪树叶,它便伸着脖子啃沿路的花儿,惹得妇人又哭又笑-
有抓捕令于京中各处张贴,崔太监崔云新,原太子皎旧党,胆大包天,刺杀君主,有见此人者,如实上告,赏银千两。
连岫声自是春风得意的,崔云新身份败露归功于他,若非他将这阉贼意图告知于今上,今上想必早已魂归西天,因此,本多受今上冷落挖苦的连家,又成了个香饽饽,连岫声更是因此得了个文华殿大学士的名头,只皇帝使他再多辅导太子功课,这才使人眼红。
连家再次门庭若市,上门祝贺送礼之人一时间络绎不绝,连岫声倒不似从前挑拣着收,而是一应全都收下。
只他出行穿戴仍和从前别无二样,便是清风道骨的儒士作风,近日天热,他多穿草编鞋,披个鹤氅,打个蒲扇,多出入茶寮书坊,有人想读状元读过的书,效仿着拿上几本,谁料竟全是些庸俗市井话本儿。
连家葡萄架底下,连岫声在与一人下棋,旁边满财走来走去的伺候茶水,连岫声被他走得眼晕,使他下去歇着,满财扭捏着,连岫声便问他什么事。
满财抱着茶壶,好奇地问旁边卢贞,“你和崔太监,你们怎么弄的呀?”
“……”
原来,坐着和连岫声下棋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朝廷通缉要犯,崔云新是也,所谓虚则实之,实则虚之,更所谓灯下黑,他从宫中潜逃后,便一直住在连府,不曾离开。
崔云新落了棋子,叹了口气,“卖我一个,送你全家上青云呐。”
连岫声笑,“何必讥讽,若非如此,今上怕就是要拿连家开刀了。”
“你如今待连家倒是真心。”崔云新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连岫声没有说话,捏着棋子,慢条斯理落下去,崔云新又道:“昨日孟冲急急入宫,我想是没杀成连酲。”
“要是杀成了三哥,我应早有了消息。”连岫声淡淡道。
崔云新笑眯眯的,“怎还叫三哥,以下犯上套近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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