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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荪瑜回府时,意识仍十分恍惚,他只觉身体的热力已然流失殆尽,周遭严寒宛若冰窖。
实则前日夜里,他已渐渐失去意识,隐约感受到有什么人靠近了自己的身体,正在给那处的伤口止血。再醒来时,他正躺在养心殿偏殿的榻上,下身缠满了纱布,依稀可见仍有血水向外缓缓沁出。
“掌印,您终于醒了……”耳畔传来侍剑的哽咽声,“昨夜您一直流血,差点就……”
他恍然意识到自己昏迷前已批阅完所有奏折,就要被死亡的恐惧吞噬时,却发觉自己还活着。
死里逃生,圣人竟未有下一步动作,这是出乎他意料的。但片刻后他便明了,因自己还有价值,是一把圣人用着颇顺手的刀,故而眼下他还允他活着。
实则他与那些被圣人凌虐致死的女子没有分别,唯一不同的是他身处高位,能为圣人做更多、也更大的事。
想清楚这些,短暂欣喜过后,更深的绝望便席卷而至。失血过多,他身上全无力气,待血彻底止住,已是次日深夜。
而在侍剑的再三央求后,圣人终于允准他回府歇息。
为防触碰到伤口再次出血,侍剑和侍棋只给他搭上蟒袍,下身以被单遮掩着,便小心翼翼地抬着他上了回府的马车。
劫后余生,前路迷惘,但到底是活下来了。念及就要回府,就要见到春桃,疲惫恍惚之下,他心底终于泛起几分喜色。
回府这一路,阴云盘旋于上空,遮掩了最后一丝光芒,天地昏暗间,暴雨便又倾盆而下。
万荪瑜周身全无力气,便斜斜倚靠着侍剑,吩咐他掀开窗子。抬眸望去,便见连绵而模糊的雨幕中,万府渐渐临近。
他撑着疲惫的眼皮奋力望去,便见那熟悉的身影立于门前,一身窄袖束腰的利落男装,亦撑伞望向这边,更衬得她身形清瘦窈窕,又英姿飒飒。
心头蓦地便生起一阵暖意。他今日要回府,侍剑已提前吩咐内侍回府通禀,告知他身上有伤,府上众人好提前做些准备。
而待马车在府门前停下,侍剑侍棋轻轻抬着他下了马车,春桃见状便立即撑伞为他遮住雨水,“掌印这是……”她眼见他面色惨白,眼圈青黑,极是憔悴,身上蟒袍只松垮垮地搭着,便知他伤得不轻。
“进屋里说。”侍剑道。
而一片恍惚间,万荪瑜隐约听闻春桃唤自己“掌印”,微暖的心里似又拂过一阵寒风,本欲开口回应她,却又阖上双眸。
几人便动作麻利地抬着万荪瑜进了卧房。侍剑轻轻掀开搭在万荪瑜身上的蟒袍,查看他那处伤口,此番挪动之下,又微微渗出些血水来。
便在他那处涂抹伤药止血。轻轻触碰上去,万荪瑜便疼得一阵颤栗。
“掌印这伤……是怎么回事?”春桃又询问道,声音里已然含着哽咽。
侍剑便一五一十地说起这几日在宫里和行宫发生之事。
春桃自知不能说出大逆不道之言,却还是止不住道:“他是天子,掌印是他亲自任命,他怎可如此荒唐,怎可这般待他?!”说罢便抄起腰间的配剑向桌案砍去,她这段时日一直勤练剑术,加之这柄剑断金削铁,顷刻间桌案一角便被削下,落在地上铿锵作响,断口干脆利落。
万荪瑜此刻面容惨白,毫无血色,周身抚摸上去甚至没了一丝温度。她知道,若再晚一分止血,他的命就没了。不止万荪瑜,那么多姐妹都命丧于那人之手。念及起,她握剑的手紧握成拳,颤抖之下,骨节之间咔嚓作响。
一旁的侍剑和侍棋眼见春桃这动作飒爽利落,也不禁为她气势所震慑。
此刻她真的很想提起长剑,入宫斩下那人首级,可她知道,如她这般微末女子,便是那人的身都近不了。
所幸,万荪瑜已然止住血了。她终于放下了手中长剑,强迫自己定下心神,“掌印这几日一直都未曾好好进食吧?你们守好他,我去厨房给他热点稀粥。”
“掌印身上就未曾舒坦过,圣人片刻不允他歇息,行宫设宴时,太子的船又沉了,他一直忙于查案,哪顾得上进食?”侍剑一字一句道,语气里满是无奈,“且头日端午宫宴上,掌印被灌了许多酒,自那之后胃就疼到现在。”
春桃闻言便再等不得了,今日知晓万荪瑜要回府,她已熬好了小米百合粥,眼下在灶台上热热便可直接食用。
过了不多久,她便端着一碗粥麻麻利利地进来了。担心太烫,她还特意将粥碗置于在凉水间浸了会儿,搅拌均匀后才端上来。
侍剑便在万荪瑜身后垫了靠垫,而他腹中虽仍断断续续传来痛意,眼见春桃端着粥碗坐在他身畔,粥的清甜香味飘入鼻息,他便顾不得什么,在她舀了一勺粥靠近时便张开了嘴。
春桃眼见他这般模样,便放心几分。但见他惨白面容上秀眉紧蹙、神色不悦,以为他身上疼痛难忍,便未多言。
他此刻浑身无力,吞咽亦有些困难,许久方才食下这碗粥。胃间暖融融的,几日以来的疼痛恶心之感终于缓解些许,那处却依旧痛得麻木。
他微微抬眸,对上春桃俏丽明亮的双眸,见其间满含关切和疼惜,鼻腔里便涌上一阵酸涩,而后是快慰。
二人四目相对,他终日劳累、失血过多,眸光暗淡,她翘首以盼、殷殷期待,眸光灼灼。她正欲开口,出言关切,屋外却传来了侍书的声音。
得了万荪瑜允准,他便和侍墨一道进来了。二人便说起那日春桃与落梅出府,偶遇春桃宫中旧时陈月香,对方已然知晓她还活着一事。而眼下,那陈月香就被关押在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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