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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第1页）

叶琉璃站在城墙上，听着那些人的话，看着城外那片白色的、一望无际的、什么都没有的荒原。风吹过来，带着那种血腥味和焦糊味，呛得她眼睛酸，可她没有眨眼，只是站在那里，握着枪，看着那个方向。冥界的方向，谢知行的方向。

阿行站在她身边，也在看那个方向。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可在他的眼底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光，是火，是很久以前被人掐灭了、以为再也亮不起来了、可其实还在的、被那个名字浇醒了的火。

“你要去。”阿行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像他早就知道她会去，像他一直在等她说这句话。叶琉璃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枪，转过身，走下城墙。

她走到铁匠铺前，那个铁匠还在打铁，叮叮当当的，火星四溅。他看见她，停下锤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姑娘，刀还没打好，枪也还没打好，你再等等——”叶琉璃摇了摇头。“不等了。”她把枪握在手里，看着他，看着那些堆在墙角的、还没有成型的铁块，看着那些从铁块上溅下来的、已经冷却了的、变成灰黑色的火星。

“我要去一个地方。”她说，“不知道能不能回来。”铁匠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把枪，看着那双握着枪的、缠着布条的、有伤有茧的手。他看了很久，久到灶膛里的火都矮了一截，久到阿行从城墙上走下来，站在叶琉璃身边，和她一起看着那些还没有成型的铁块。然后铁匠笑了。不是那种憨憨的、努力的、想要笑给人看的笑，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什么东西终于放下了、终于不用再扛着了、终于可以好好地笑一笑的笑。

“姑娘，你去。枪我给你留着。你回来了，枪就打好了。你不回来——”他没有说下去，只是转过身，继续打铁，叮叮当当的，声音很大，大到他不用再说任何话。

叶琉璃转过身，看着阿鸢。阿鸢站在小酒馆门口，手里没有杯子，没有碗，没有任何东西。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叶琉璃，看着阿行，看着那把还没有被打好的枪。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被光从外面照亮的亮，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像一盏被风吹了很久、以为灭了、可其实只是被灰盖住了、现在灰被吹走了、又亮起来的灯。“她会等你。”阿行说，声音很轻。叶琉璃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把阿行的外裳从肩上取下来，递给阿鸢。那件外裳很薄，很轻，带着她体温的余热和那种阿行身上说不清的、像雨后泥土又不像雨后泥土的味道。

“给她披上。”叶琉璃说。阿鸢知道那个“她”是谁，是阿念，是那个缩在杂物房里、裹着被子、抱着那件外裳、睡了一夜又一夜的小女孩。她没有接，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件外裳，看着叶琉璃那双缠着布条的、有伤有茧的手。她看了很久，久到风都停了，久到铁匠的锤声都慢了下来。然后她伸出手，接过了那件外裳。

“小心。”她说。只有两个字，没有“回来”，没有“等你”，没有那些她知道说了也没用、可还是想说的话。叶琉璃点了点头，转过身，往城门走去。阿行跟在后面，这一次他没有走在她身后，而是走在她身边，和她并肩。他不知道她要去的那个地方在哪里，不知道那里有什么在等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他只知道，她要去，他就跟着，不远不近地，像一道影子，像一缕风，像一束从上面照下来的、温暖的、金黄色的、像母亲怀抱一样的光。

城门是开着的。不是她推开的，是守城门的老人替她推开的。他裹着那件看不出颜色的破袍子，站在门洞里，像一棵被种在那里的、风化了太久的、快要碎掉的树。他的手搭在门上，枯瘦的、青筋暴起的手，把那扇沉得像山一样的门推开了。门开了，外面的光涌进来，不是那些从白色荒原上升起的、淡淡的、像萤火虫一样的光，而是另一种光，更亮的、更白的、像刀锋一样的、刺得她眯起眼的光。

叶琉璃走出去，阿行走出去。身后的门缓缓合拢，没有声音，像一声没有出声的叹息。老人站在门洞里，看着那两道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快要消失在白色荒原尽头的影子。他的眼睛浑浊得像两杯放久了的茶，可那浑浊的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烧。不是火，是泪，是很久很久没有流过、以为已经流干了、可其实还在的、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现在终于通了的那种泪。他没有擦，只是站在那里，让那些泪从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流出来，顺着那张被风沙磨得只剩下骨头和一层皮的脸往下淌。

白色荒原在脚下延伸，白色的光从地面升起，天空不是灰白色的了，是深蓝色的，蓝得像墨，蓝得像夜，蓝得像一口倒扣的、看不见底的深井。叶琉璃走在里面，握着枪，阿行走在她身边。两个人并肩走着，像两滴落进平静湖面的雨，没有声音，只有涟漪。

走了很久。久到那些从地面上升起的白色光都暗了，久到头顶的深蓝色都淡了，久到她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然后她看见了那道裂缝。不是在天上，是在地上，在白色荒原的尽头，一条很深很长的、像被什么东西撕开的、从这头一直裂到那头、看不见尽头也看不见底的裂缝。那些从很深很黑的地方传来的、隐隐约约的、像心跳又不像心跳的震动，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冥界的入口。

叶琉璃站在裂缝的边缘，往下看。下面不是黑的，是灰的，是那种没有光、没有影、没有上下左右、没有前后东西的灰。像她刚飞升时踏上的那片荒原，像她在那条走廊上推开第一扇门时看见的雾气，像一个还没有成形、还没有被什么东西填满、还在等着什么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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