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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口锅的锅底,有什么东西在裂,不是真的裂,是一种感觉,像是什么东西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靠近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感觉到那东西的。也许是昨天,也许是前天,也许是从她踏进这座城的第一天起,那东西就在了,只是她一直没有去感觉。那不是从白色荒原上来的,不是从那些魔兽身上来的,不是从那些从天上落下来的东西身上来的。是从更远的地方,从更深的、更黑的、连光都照不进去的地方来的。阿行的手指动了一下,碰了碰她的手背。他的手还是那么凉,凉得像冰,凉得像那些从上面吹下来的风。可她没有缩,只是坐在那里,让自己的手背贴着他的手背,让那些凉意从他的手背渗进她的手背,又从她的手背渗回去,像两个人在无声地交换着什么。
“你感觉到了吗?”叶琉璃问。阿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他的眼睛里没有困惑,没有害怕,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终于想起了什么、可又不确定自己想起的是什么的表情。
“那是什么?”他问。
叶琉璃没有回答。她知道那是什么吗?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东西不在人界了。上京城,朝天阙,那些死了的、活着的、还在等她回去的人——那些东西不在那里了。它们从那些裂缝里退了出去,不是被打退的,是它们自己退的,像潮水退潮,像野兽换巢,像一个人在打不过的时候选择先走、等准备好了再来。它们去了哪里?她不知道。可她感觉到了,从那些很深很黑的地方传来的、隐隐约约的、像心跳又不像心跳的震动——它们去了冥界。
人界暂时被封闭了,被她飞升时那道从天上的裂缝里涌出来的、替她挡住那些东西的光封闭了。那道光是那个人的,是那个用自己补天的、最后消失了的、可能是谢知行的父亲也可能是他更古老的什么东西的人留下的。它封住了人界,把那些东西挡在外面,可也把她挡在了外面。她回不去了。至少现在还回不去。而冥界,是敞开的。没有墙,没有门,没有那道用命撑起的屏障。那些东西进去了。它们在里面做什么?叶琉璃不知道,可她想起了谢知行。谢知行是冥界之主,属于旧神的一部分,渴望拨乱反正,重建新世界。那东西是他要拨的乱,是他要反的正,是他要重建的新世界里不应该存在的旧东西。他不会让它们在冥界肆意妄为。他会挡,会打,会用他的一切去拦住它们。可他拦得住吗?她不知道。她只记得,他失踪了那么久,久到她以为他再也不会回来了。久到阿行从他留下来的碎片里爬出来,变成了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从头开始学怎么做一个人的东西。
阿行的手从她手背上移开了。不是缩回去的,是慢慢地、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一样,从她手背上飘走了。他的手垂在身侧,攥成拳头,又松开,又攥成拳头,又松开。像在跟自己较劲,像在跟什么东西较劲,像在努力地、拼命地、想要想起什么,可又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叫谢知行。”叶琉璃说。阿行的手停住了,垂在身侧,不动了。他没有问“他是谁”,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在等答案的人。
叶琉璃没有看他,只是坐在台阶上,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树,看着那盏在树下亮着的、永远不会灭的灯。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他是我认识的人。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他教我握枪,教我看案子,教我怎么在这世上活下去。后来他不见了,被那些东西吃了,留下了一些碎片。那些碎片变成了你。”
阿行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她身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手。那双手很白,很细,指节分明,没有伤,没有茧,没有那些被魔兽的血浸透过的痕迹。可那双手不是他的,是谢知行的。这双手,这副身体,这张脸,这个声音,这个从废墟里爬出来的、什么都不记得的、叫阿行的东西——都是从谢知行的血肉里长出来的。他不记得他,可他的手记得他,他的身体记得他,他的脸记得他,他的声音记得他。那些被压在底下的、他不记得的、可从来没有消失过的东西,在这个名字被叫出来的那一刻,动了一下。不是猛地跳起来的,是缓缓地、像一个人在水底沉了很久,终于听见了岸上有人在喊他,于是拼命地、不顾一切地往上浮。
阿行的嘴唇在动,不是害怕,是在说什么。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叶琉璃听见了。他说的是——“谢知行。谢知行。谢知行。”不是在叫她,是在叫自己,是在叫那个被压在身体最深处的、他以为不存在了、可其实一直都在的、等着被人叫醒的东西。
消息是在第三天传来的。不是人传来的,是风,是从城外刮进来的、带着血腥味和焦糊味的风。那些从白色荒原上跑回来的、浑身是伤的、眼睛里全是恐惧的人说——冥界在打仗。不是人和人打,不是人和魔兽打,是那些从天上落下来的、没有形状、没有颜色、没有声音的东西,和一个人打。那个人一个人站在那里,手里没有枪,没有剑,没有任何武器,只有一双手,一双和普通人一模一样的、有血有肉的、会冷会热会疼的手。那双手在做什么?在补天。不是女娲补天的那个补天,是另一种补天——用自己的身体,把那些东西撕开的裂缝一条一条地补上,把自己身体里的光、把自己身体里的热、把自己身体里那些和那些东西同根同源却又截然相反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填进那些裂缝里。和那个人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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