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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琉璃走进小酒馆,坐下来,把枪靠在墙边。阿鸢端了一盆热水出来,蹲下来,把她手上那些被血浸透的、黑得亮的布条一层一层地解开。那些布条下面,那些昨天涂上去的药膏已经被血冲掉了,露出底下那道从虎口裂开的、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阿鸢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放进热水里,让那些干了的血慢慢化开,让那些被血糊住的、看不见的、裂得更深的伤口露出来。叶琉璃没有缩,也没有抖,只是坐在那里,让阿鸢给她洗,让她把那些魔兽的血、那些干了的、黑了的、臭了的东西从她手上洗掉。
阿行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那只被泡在热水里的、伤口还在渗血的手。他的嘴唇在动,和昨天一样,和每一次一样——说的是——“不疼,不疼,不疼。”不是告诉她,是告诉自己。他知道她疼。可他能做的,只是站在这里,看着她疼,然后告诉自己——不疼,不疼,她没事。
阿鸢把叶琉璃的手从水里捞出来,用一块干净的布擦干,从柜子里翻出那个灰扑扑的陶罐,挖了一大块药膏,厚厚地涂在那道裂开的伤口上。那药膏很凉,凉得像冰,凉得像阿行吹的那口气,凉得像那些从上面吹下来的、湿润的、带着雨后泥土气息的风。叶琉璃的手不疼了。不是慢慢地不疼的,是突然的,像那些魔兽被那些人宰杀一样,缩得干干净净,一点痕迹都不留。可她的手还在抖,和昨天一样,和每一次一样,不是因为疼,是灵力消耗过度,经脉里空荡荡的,像一条干涸的河,河床在收缩,在痉挛,带着她的整只手一起抖。
阿鸢用干净的布条把她的手缠起来,缠了一圈又一圈,不紧不松,刚好把那些伤口盖住,把那些药膏封在里面。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手很稳,和昨天一样,和每一次一样,没有抖。叶琉璃看着她的手,忽然问了一句:“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阿鸢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有抬头,只是继续缠着那些布条,一圈又一圈,像在缠一个不会断的、永远不会断的东西。“大夫,”她说,声音很轻,“我以前是个大夫。在城外,在那些魔兽还没有这么多的时候,在那些东西还没有从天上落下来的时候。我给人看病,抓药,治伤。后来城外待不住了,逃到这里。城里的药材贵,买不起,就开了这间酒馆。不赚钱,饿不死。”她把布条系好,站起来,把陶罐放回柜子里,背对着叶琉璃,声音更轻了,“已经很多年没有给人治过伤了。手生得很。”
叶琉璃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被缠成粽子的手,握了握拳,又松开,又握了握,又松开。不疼,也不紧,刚好。她站起来,拿起靠在墙边的枪,往后院走去。阿行跟在后面,阿鸢没有跟来,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们,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手。那双手已经不抖了,从昨天开始就不抖了,从今天开始也不会再抖了。可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掉,不是泪,是那些被压了太久、终于可以流出来的、不用再忍着的、像水一样的东西。
叶琉璃在后院的井边坐下来,把枪放在膝上,低着头,看着地上那些被风吹过来的、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沙粒。阿行坐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只是坐着,像一道影子,像一缕风,像一束从上面照下来的、温暖的、金黄色的、像母亲怀抱一样的光。她靠过去,把头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她的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转——那些魔兽,那些人,那些跪在白色荒原上的、像被种在地里的树一样的身影,那些站在街边、站在巷口、站在门后面、看着她、像在看什么他们从来没有见过、可又一直在等的东西的目光。她不知道接下来会生什么,不知道那些跪过她的人明天还会不会跪,不知道那些抬头看她的人明天还会不会抬头。她只知道,她今天做了一件她认为对的事。不管结果如何,不管这座城会不会因此变得更好,不管那些魔兽明天还会不会来——她不后悔。
风吹过来,带着那种湿润的、凉凉的、像雨后泥土气息的味道。叶琉璃闭着眼睛,听着风声,听着阿行的呼吸声,听着远处那些隐隐约约的、像是人们在小声说话的声音。那些声音很低,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又像在商量什么。她没有去听,也没有去看,只是靠在那里,靠着阿行,让风吹着她,让那些声音在耳边飘来飘去,像那些在白色荒原上飘来飘去的、不知道该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的微光。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阿行的肩膀很凉,可靠久了,就暖了。像那些从上面吹下来的风,开始是凉的,吹久了,就暖了。像这座城,开始是冷的,待久了,就暖了。
叶琉璃是被一阵嘈杂声吵醒的。不是那种尖锐的、刺耳的、像警报一样的声音,而是一种更沉的、更闷的、像有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同时说话、可又压着嗓子不敢大声说的那种嗡嗡声。她睁开眼睛,现自己还靠在阿行肩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天还是那个天,灰白色的,像一块洗旧了的布,没有太阳,没有云,没有任何会动的东西。阿行没有动,还坐在那里,肩膀给她靠着,手放在膝上,像一尊被遗忘了太久的、风化了太久的、快要碎掉的石像。他听见她醒了,转过头,看着她。那双干净的眼睛里有血丝,不是熬夜熬的,是一直睁着、没有合过、替她守着这个后院、不让任何人靠近的那种血丝。
“你没睡?”叶琉璃问。阿行摇了摇头。“不困。”他说,声音有些哑,和平时不一样。叶琉璃看着他,看了很久。她没有说“你怎么不睡”,也没有说“你不用替我守着”,只是伸出手,把他垂在额前的头拨到耳后。那头还是那么软,那么细,像新生婴儿的胎,蹭在指尖有一种微微的痒。阿行没有躲,只是看着她,任由她的手指从他额前划过,像一道轻轻的、不会留下痕迹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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