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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退。可她退不了。那些魔兽在她身后,在她左边,在她右边,在她四面八方。它们已经把那个圈缩得很小了,小到她能闻到它们嘴里那股腥臭的、像腐烂了很久的肉的味道,小到她能看见它们嘴里那些尖尖的、泛黄的、像生了锈的刀一样的牙齿上挂着的口水。她退不了。她只能站在那里,握着枪,刺出去,一枪,又一枪,又一枪。她的手已经不是她的了,枪也不是她的了,她整个人都像一台被上了条的、停不下来的、快要散架的机器,在那些魔兽中间机械地刺、刺、刺。她不知道自己刺了多少枪,不知道那些倒下去的魔兽有多少只,不知道自己的手臂还在不在,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撑到下一枪。她只知道,她不能停。停了,那些东西就会扑上来,把她吃掉,把她啃成骨头,把她变成和它们一样的东西。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不是那些魔兽的嚎叫,不是自己的心跳,不是枪尖刺进血肉里的闷响。是从城里传来的——是脚步声,很多很多的脚步声,像有无数的人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朝她这个方向跑来。那些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越来越像……不是人,是风,是这座城里的风,是被那些高高的城墙挡在里面的、从来吹不出来的、憋了太久的、快要疯的风。她转过头,看见了那些人。不是她认识的人,不是阿鸢,不是守城门的老人,不是那些低着头、脚步匆匆、不敢抬头看她的灰扑扑的身影。是一群她不认识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拿着刀,有的拿着棍子,有的赤手空拳,有的甚至只拿着一根烧火棍。他们从城门里涌出来,像一锅被煮开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朝她这个方向涌过来。他们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心底被压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再也压不住了的那种表情。
那些魔兽看见他们,慌了。不是慢慢地慌的,是突然的,像一群被惊扰了的鱼,朝四面八方散开。可那些人没有给它们机会。他们扑上去,用刀砍,用棍子打,用拳头砸,用牙齿咬。那些魔兽在他们面前像被吓破了胆的狗,夹着尾巴,哀嚎着,四处乱窜。可它们跑不了了。那些人把它们围住,和它们方才围住叶琉璃一样,围成一个圈,那个圈在缩小,不是慢慢的,是很快的,像一个人在拼命地收网,急不可耐地、不顾一切地、要把网里的东西全都收进来。叶琉璃站在那里,握着枪,看着那些人,看着他们把那群魔兽一只一只地宰杀,看着那些黑色的血在白色的荒原上洇开一片一片的印子,看着那些人的脸上一滴一滴地往下淌的汗水和泪水。她没有动,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了。她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手也不听使唤了,整个人像一根被钉在地上的木桩,只能站在那里,看着,等着。
那些人把最后一只魔兽宰杀完,转过身,看着她。他们的脸上有血,有汗,有泪,有那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像是终于把什么东西吐出来了、身体里空了一块、可空得舒坦了的那种表情。他们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风都停了,久到那些从天上落下来的白色光都暗了一些,久到她的腿终于能动了。然后他们跪下了。不是一个人,是所有人,齐刷刷地,像一片被风吹倒的麦子。他们跪在白色的荒原上,跪在那些黑色的血和魔兽的尸体中间,跪在她面前。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抬头,只是跪着,低着头,像一群终于找到了可以跪拜的人、终于不用再跪拜那个肥猪一样的城主和他的肥猪一样的儿子的人。
叶琉璃看着他们,看了很久。她的嗓子紧,眼眶热,可她没哭。她只是站在那里,握着枪,让风吹着她脸上的血,让那些从天上落下来的白色的光照在她身上,让那些跪在她面前的人的头低得更深、更沉、更心甘情愿。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只是转过身,朝城门走去。那些人没有动,还跪在那里,像一群被种在地里的、终于可以生根芽、不用再被人拔来拔去的树。她走了很远,远到那些跪着的人变成了一个个小小的、灰扑扑的、快要和白色的荒原融为一体的点,才停下来,回过头,看着他们。她的眼泪终于下来了。不是慢慢地流的,是猛地涌出来的,像那些魔兽的血一样,止都止不住。
阿行站在城门口等她。他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头被风吹乱了,脸上全是灰,那件她给他披上的外裳被风掀起来,像一面快要被吹破的旗。他看见她,走过来,把她扶住。他的手很凉,凉得像冰,凉得像那些从上面吹下来的风,凉得像那些在白色荒原上飘来飘去的、不知道该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的微光。可她靠着他,没有松。她只是靠着他,让他扶着她,一步一步地走回城里,走回那条灰扑扑的、沉默的、可今天不一样了——有人在抬头看她的街。那些灰扑扑的身影站在街边,站在巷口,站在门后面,看着她,目光里有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躲闪,不是那种怕被记住的、被烫到了的、飞快移开的目光,而是另一种,更慢的、更深的、像是在看什么他们从来没有见过、可又一直在等的东西。
阿鸢站在小酒馆门口,手里没有杯子,没有碗,没有任何东西。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看着阿行扶着她一步一步地走过来的样子。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光,是泪。她没有擦,只是站在那里,让那些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滴在这条灰扑扑的、沉默的、可今天不一样了的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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