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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着。风从上面吹下来,带着那种湿润的、凉凉的、像雨后泥土气息的味道。她抬起头,看着那片深蓝色的、正在一点一点透出光来的天空。那片天空不再是深蓝色的了,它是光的,无边无际的,像一片倒过来的海。而她,正朝那片海走去。
白色的荒原忽然有了尽头。不是慢慢出现的,是突然的,像一道被人在黑暗里划亮的火柴,嗤的一声,照亮了前方。叶琉璃看见了什么——不是墙,不是门,不是任何用光凝固成的东西,而是一棵树。很大很大的树,大到她仰起头也看不见树冠的尽头,大到她张开双臂也抱不住树干的十分之一。树干是深褐色的,纹路深深浅浅,像一张老人的脸。枝叶繁茂得铺天盖地,每一片叶子都绿得亮,绿得像要滴下来。树根从地面隆起,像一条条巨大的、沉默的、在地下沉睡了许多年的蛇,盘踞在这片白色的荒原上,一动不动。
叶琉璃停下了脚步。她认得这棵树。在梦里,在那些被黑气吞噬的、枯萎的、化为灰烬的画面里,她见过它。那时候它被无数黑气从地底涌出来,沿着树干往上爬,所过之处树皮黑、枯萎、龟裂,树叶从绿变黄,从黄变黑,一片一片地往下掉。那时候她看着它,莫名亲切,却不知道为什么会觉得亲切。现在她知道了。因为这棵树是她种的。不是这辈子,不是上辈子,是在她还没有变成那道被用来补天、最后又没有用上的光之前,在她还在那个人身体里、还没有被剥离出来的时候。那个人用一双手、一把枪、一道光,从那些从天上下来的东西手里抢下了一片土地。她在那片土地上种了这棵树。种下去的时候,它还只是一粒种子,小小的,黑黑的,圆滚滚的,和那团从废墟里爬出来的、变成阿行的东西一模一样。
阿行站在她身边,也在看那棵树。他的脸上有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不是困惑,不是好奇,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终于回到了某个很久很久以前离开的地方、可又不记得那个地方是什么样子的表情。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从外面照进来的,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和这片白色荒原上的光一模一样。他迈开步子,朝那棵树走去。不是慢慢的,是急切的,像一个人终于看见了找了很久的东西,怕它再消失,怕它再不见,怕自己一眨眼它就没了。他走到树根前,伸出手,把掌心贴在树干上。那树干很凉,凉得像冰,凉得像死人的手,凉得像那些沉积在地底下几百年的、永远见不到光的东西。可他不在乎。他只是把脸也贴上去,闭上眼睛,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可以安心睡觉的小动物。
叶琉璃走过去,站在他身边。她没有把手贴在树干上,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棵树,看着那些绿得亮的叶子,看着那些深深浅浅的、像老人脸上的皱纹一样的树皮纹路。她想起那个人说过的话——“你在这里,我也在这里。你不是一个人。你从来不是一个人。”她想起母亲说过的话——“往前走,不要回头。上面的路很长,很难走,可你不是一个人。”她想起谢知行——不,不是谢知行,是那个叫阿行的、什么都不记得的、从废墟里爬出来的小怪物——说过的话——“那就带着吧,我不走。”她伸出手,把手放在阿行的手旁边,掌心里贴着冰凉的树干。那树干在她掌心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暖了。像春天的雪水从山顶流下来,流进干涸的河床,流进龟裂的土地,流进那些快要死去的东西里,把它们一点一点地救活。
树冠上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叶子,是光,是那种从树冠最顶端、从那些绿得亮的叶子缝隙里漏下来的、金黄色的、温暖的、像母亲怀抱一样的光。那光在树冠上跳跃着,闪烁着,像一群在枝叶间嬉戏的小鸟,又像一盏盏被风吹着的、怎么吹都吹不灭的灯。叶琉璃抬起头,看着那些光,看了很久。然后她看见了什么——不是光,是一个人。一个女人,穿着灰扑扑的道袍,头盘成一个髻,用一根木簪子别着。她坐在树冠的最高处,背靠着树干,双腿悬空,像小时候坐在家门口的石阶上一样。她的脸上带着笑,不是那种淡淡的、轻轻的笑,而是一种很深的、很浓的、像是什么东西终于放下了、终于不用再扛着了、终于可以好好地笑一笑的笑。她看着叶琉璃,目光里有温柔,有骄傲,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等了太久终于等到了、又有点舍不得让这个等待结束的东西。
“琉璃。”她叫了一声,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慢,和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叶琉璃的眼泪又下来了。不是猛地涌出来的,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像那些从地底下泛上来的怨念一样,止都止不住。她站在那里,看着母亲,哭着,笑着,像一个小女孩,像一个长大了的、能自己走了、可还是想在母亲怀里赖一会儿的小女孩。
“娘。”她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那个女人的笑容更深了。她从树冠上跳下来,不是跳,是飘,像一片落叶,像一根羽毛,像一只飞累了、终于找到可以落脚的地方的蝴蝶。她落在叶琉璃面前,伸出手,把手放在叶琉璃的脸上。这一次,叶琉璃感觉到了——不是隔着时间,不是隔着墙,不是那种穿过去什么也抓不到的虚无。是真真切切的、有温度的、像小时候被母亲捧着脸、叮嘱她“天冷了多穿一件衣裳”时的那种触感。那手不凉,是温的,是活人的温度,是母亲该有的温度。
“你长大了。”那个女人说,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在颤,不是害怕,是太高兴了,高兴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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