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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琉璃站起来,走到屋子的正中央,蹲下身,将手掌贴在地面上。灵力从掌心渗出去,像水渗进沙子里,穿过一层层的土,一层层的沙,一层层的碎石和瓦砾。她感受到了那团怨念。不是她在城南感受到的那一团——那团太大了,大到她拼尽全力也只能剜下一小块。这一团小得多,也集中得多,像是从那个巨大的污染源上剥离下来的、被刻意放在这里的、用来维持什么东西运转的。她试着用灵力去触碰它,那团怨念猛地缩了一下,像一只被惊扰了的虫。然后它开始反击。
一股黑色的、粘稠的、带着浓烈恨意的力量从那团怨念里涌出来,顺着她的灵力往上爬,像一条条黑色的蛇,缠上她的手指,缠上她的手腕,缠上她的手臂。那力量很冷,冷得像冰,冷得像死人的手,冷得像地底下那些永远见不到光的东西。叶琉璃咬着牙,催动灵力,想把它逼回去。可那股力量比她预想的强得多,不是力量本身的强,是它带着的那种恨——太浓了,太烈了,太久了,像一坛封了几百年的酒,不是喝一口就醉,是闻一下就倒。
叶琉璃的手开始抖。不是冷的,是那股恨意在往她身体里钻,钻过皮肤,钻过肌肉,钻过骨头,钻到她心脏里,钻到她脑子里,钻到她最柔软、最脆弱、最不堪一击的地方。她看见了什么——不是用眼睛看见的,是那股恨意带给她的。一个女孩,十四岁,穿着红衣裳,被关在黑屋子里,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人和她说话。她喊,没有人应;她哭,没有人理;她求饶,没有人听。她死了,死在那间黑屋子里,死在那张冰冷的床上,死在那些看不见脸的、不知道是谁的人手里。她的恨意没有随着她的死消散,而是沉积下来,沉积在这片土地下面,和这座城市几百年来所有的恨意混在一起,越积越厚,越积越黑,越积越烈。
叶琉璃猛地抽回了手。她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是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她的手还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从指尖一直抖到心底。她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可她知道,那股恨意已经在她身体里了,不是很多,只是一点点,像一滴墨水滴进一杯清水里,晕开了,散开了,再也收不回去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慢慢地吐出来。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那扇门前,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皇帝还在法坛前站着。他已经不喘了,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那个牌位,一动不动。长公主还坐在那把椅子上,可她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那双眼睛里不是空洞,不是干涸,不是什么都没有,而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那双眼睛的深处,往外爬。
叶琉璃从矮屋里出来的时候,院子里的气氛已经变了。不是慢慢变的,是猛地变的,像一张被人从中间撕开的纸,裂得干脆利落,连声音都没有。那股从地底下泛上来的怨气,方才还是丝丝缕缕的、像晨雾一样淡薄的东西,此刻已经浓得化不开了,从每一道墙缝、每一块地砖、每一寸泥土里往外渗,黑灰色的,黏稠稠的,像无数条细小的、没有形体的蛇,在地上游走,在空气中翻涌,在灯笼的光线下折射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令人作呕的暗光。
皇帝还站在法坛前,可他已经不在念咒了。他的身体僵硬得像一截木头,双手撑着桌沿,头低着,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那种绷得太久、快要断了的、身体自己在抖的抖。那面小鼓掉在地上,铜铃也歪倒在桌上,香炉里的香早已燃尽,只剩下一截截灰白的香灰,风一吹就散了。只有那个牌位还立着,端端正正地立着,在那些翻涌的怨气中纹丝不动,像一根钉在泥沼里的桩。
长公主还坐在那把椅子上,可她已经不是方才那个模样了。她的身体没有动,手脚还放在原来的位置上,腰背还是挺得笔直,可她的脸在变。不是五官在移动,是那张脸上的东西在变——那些被压了几十年、被藏了几十年、被那张画皮一样的脸遮了几十年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翻上来。她的皮肤开始出现裂纹,不是伤口那种裂,是干涸的河床那种裂,细细的,密密的,从眼角蔓延到嘴角,从额头蔓延到下颌,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勉强摊平的纸。裂纹底下,有黑色的东西在涌动,不是液体,不是气体,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影子,像墨汁,像那些沉积在地底下几百年的怨气终于找到了出口,拼命地往外挤。
叶琉璃站在矮屋的门口,手里握着长枪,没有动。她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长公主还没有完全“醒”过来、皇帝还没有反应过来、那层把她挡在外面的壳还没有重新合拢的时机。她的手心全是汗,枪杆上滑腻腻的,她换了只手,在衣摆上擦了擦,又重新握紧。她的心跳得很快,可她的呼吸很稳,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像她在神诡阁上爬楼时那样。
皇帝动了。他抬起头,转过身,看着长公主。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惊讶,甚至没有意外,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等了太久终于等到了的、近乎狂喜的东西。他的眼睛里那道光又亮了起来,比方才更亮,亮得刺眼,亮得不正常,亮得像是要从眼眶里溢出来。他的嘴唇在哆嗦,不是害怕,是太高兴了,高兴得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张开嘴,想叫一声“姐姐”,可那两个字还没有出口,他的身体就僵住了。
长公主站起来了。不是慢慢站起来的,是突然站起来的,像一具被线牵着的木偶,被人猛地提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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