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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意思是,”她开口,声音有些涩,“诅咒不是某个人下的,而是这片土地自己生出来的?”
玄冥摇了摇头。“不是生出来的,是养出来的。这片土地上的人,一代一代地传着这些故事,一代一代地积累着这些恐惧。这些恐惧像水一样,渗进地里,渗进墙里,渗进每一块砖、每一条缝里。它们在那里等着,等着一个契机,等着一个把它们唤醒的东西。”
叶琉璃感到有些不可思议。她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说法。诅咒需要施咒者,需要媒介,需要特定的仪式——这是她入行以来学到的最基本的常识。可玄冥说的这些东西,出了常识,出了她所知道的一切。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现自己找不到反驳的理由。那些受害者确实没有接触过任何共同的物件或人,那些诅咒确实在被拔除后又自己长了出来,那些幻象确实是上京城里流传了几十年的老故事——她找不到漏洞,也找不到破绽。她只能被迫接受这种说法。
“那这种传播方式,必然有一个污染源。”她顿了顿,脑子在飞快地转,“诅咒不会无缘无故地爆,一定有什么东西在源源不断地提供力量,吸引着这些恐惧,把它们从沉积的状态里唤醒,变成真正的、能杀人的诅咒。那污染源现在在哪里?”
玄冥沉默了。他走回桌边,坐下来,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叶琉璃看着他,等着。
“你有没有想过,”他放下杯子,声音很低,“污染源不是某个物件,也不是某个人,而是这片土地本身?”
叶琉璃的瞳孔微微收缩。“你是说……上京城?”
“对。”玄冥点了点头,“上京城。这座城几百年来经历了多少事,死了多少人,埋了多少冤魂,没人说得清。那些恐惧,那些怨恨,那些不甘,都沉积在这片土地下面,一层一层的,像地下的岩层,越往下越厚,越往下越黑。以前有朝天阙镇着,有神诡阁压着,那些东西翻不上来。可现在——”
他没有说下去。叶琉璃替他补上了。“现在,有什么东西把它们翻上来了。”
玄冥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桌上那三张纸,看着那三个被记录在纸上的、本该早就消失了却又重新出现的鬼怪。窗外的风停了,竹叶也不响了。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油灯芯燃烧时出的细微的噼啪声。
叶琉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薄的茧。她想起母亲的话本子,想起那些只有她能看见的字——“快跑,快跑,疯了,一切都疯了,快跑。”她现在有点明白那些字的意思了。不是让她跑出上京城,是让她跑出这个局。可她已经跑不掉了。她站在这片土地上,踩在那些沉积了几百年的恐惧上面,踩在那些随时会翻上来的、黑色的、粘稠的、带着恨意的东西上面。她没有地方可跑。
她抬起头,看着玄冥。“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玄冥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无奈,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的平静。“查。”他说,“查清楚是什么东西把它们翻上来的,查清楚那个东西在哪里,查清楚怎么把它压回去。”
叶琉璃点了点头。她把那三张纸叠好,塞进袖子里,站起来,拿起靠在墙边的长枪,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谢谢你。”她说,声音很轻。
玄冥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消失在夜色里。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那本没有看完的书。油灯的火苗晃了晃,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和那些沉积在暗处的、看不见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一起晃着。
……
次日,天还没亮透,叶琉璃就站在了城南那片空地上。这是她选了一夜才选定的地方——离那些受害者的住处都不远,又在几条巷子的交汇处,地下的东西若是流动的,这里应该是最容易触及的。
她蹲下来,将手掌贴在地面上。清晨的地面冰凉,带着露水的湿气,泥土的触感粗糙而真实。她闭上眼睛,将灵力从掌心缓缓渗入地下,像水渗进沙子里一样,一点一点地往下探。
起初什么都没有。只有泥土,只有碎石,只有那些在地下生活了不知多少年的、沉默的、无知无觉的东西。她的灵力继续往下探,穿过一层层的土,一层层的沙,一层层的碎石和瓦砾。然后,她碰到了什么。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像是一根手指伸进了冰凉的水里,又像是一只脚踏进了一片沼泽。不是突然的,是慢慢的,一点一点地,从无到有,从淡到浓。丝丝缕缕的怨气从地底下渗出来,缠在她的灵力上,像水草,像蛛丝,像某种看不见摸不着却能真切感受到的东西。很淡,很轻,若不仔细去分辨,几乎察觉不到。可她察觉到了。那些怨气,像是一条条细小的、没有形体的蛇,在地底下游走,从东到西,从南到北,不知疲倦,没有尽头。
叶琉璃睁开眼睛。她的手掌还贴在地面上,那些怨气还在往她的灵力上缠,不紧不慢的,像是很有耐心。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退后几步。
然后她抡起长枪,朝地面砸了下去。
砰的一声,地面被轰开了一个口子。泥土飞溅,碎石四散,尘土扬起,呛得她咳了两声。她蹲在坑边,往下看。坑不算深,约莫一臂有余,坑底是黑褐色的泥土,湿漉漉的,散着一股潮湿的、腐朽的气味。而那些怨气,比方才浓了。不是一点点的浓,是猛地浓了几倍、几十倍,像是一潭被搅动了的死水,底下沉积了多年的东西全都翻上来了。她感受到了,一团总量巨大的怨念,沉甸甸地压在坑底,像一块浸透了水的石头,又像一团被压缩得很紧很紧的、黑色的、粘稠的浆液。它在呼吸。不是人的呼吸,是一种更原始的、更古老的、像是大地本身的呼吸。一呼一吸之间,那些怨气从坑底涌出来,漫过坑沿,漫过地面,漫过她的脚面,凉飕飕的,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摸她的脚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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