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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璟被一个侍卫领下去休息了。他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里有不舍,有恐惧,还有一种被吓到了的懵懂。他看的是那张皮,也是上司,目光在两者之间来回转了几遭,最后定在叶琉璃脸上,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句什么,然后跟着侍卫走了。
殿内只剩下叶琉璃和上司两个人。
长明灯的火苗晃了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像两团被揉皱了的墨迹。
“你和七皇子有仇?”叶琉璃开口,声音不高,却在这空旷的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上司把文书往桌上一撂,出“啪”的一声脆响。他抬手将散落在额前的头拢到脑后,那动作带着几分烦躁,几分疲惫,还有一种破罐破摔的随意。
“说不上有仇吧。”他的声音懒懒的,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只是不想引怀疑,牵扯不必要的麻烦。”
他顿了顿,看着叶琉璃,目光里有一种她很少见到的东西——不是疲惫,不是烦躁,而是某种更深的、更旧的、像是被压在箱子底下了很久的东西。
“毕竟,五岁时,我曾经砍死过这小子的娘。”
叶琉璃的呼吸停了一瞬。她看着上司,目光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这是怎么回事?”她问,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七皇子知道吗?”
上司靠在桌边,双手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疲惫还是烦躁。他闻言微微颔,随即翻了个白眼——那白眼翻得极其熟练,像是练过很多次。“要不然你以为我为啥对那小子这态度?”他哼了一声,“不是有那档子事,我犯得着跟一个孩子过不去?”
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深,像是从胸腔最底下翻上来的。“大概是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你还没进朝天阙,还在乡下追鸡撵狗呢。”他的目光有些飘,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七皇子的母妃淑妃,有一年春天去城外寺庙祈福。是长公主陪同的,说是姑嫂一道,散散心。去了三天,回来就变了个人。”
叶琉璃的眉头微微蹙起。“变了个人?”
“对。说话的方式变了,走路的样子变了,连看人的眼神都变了。”上司的声音低了几分,“以前那位淑妃,是个温吞性子,说话慢声细语的,对谁都是三分笑。从寺庙回来之后,她还是笑,可那笑不对——怎么说呢,就像是有人拿尺子量过,嘴角翘多高,眼睛弯多大,都像是算好了的。宫里的人都说淑妃娘娘祈福回来,性子沉稳了,懂规矩了。可我知道,那不是沉稳,那是换了一个人。”
叶琉璃听着,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那预感像一根细细的针,从后脊梁骨慢慢往上爬,凉飕飕的。她想起自己方才在神诡阁上看到的那些字,想起那个老爷的儿子只剩一张皮的故事,想起那些跳舞的、扭曲的、像活物一样的笔画。
上司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你猜的没错。那位淑妃被邪物附身了。等现的时候已经邪气逆流,药石无医。我砍死那东西的时候——”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淑妃的皮囊也毁了。里头早就烂空了,只剩一层皮撑着,像个纸糊的灯笼。”
叶琉璃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她想起萧璟蹲在床榻前的样子,想起他伸出去又缩回来的手,想起他无声地叫的那声“太子哥哥”。那孩子不知道,他失去的不只是一个太子哥哥。
“那你就没有试着查查长公主有什么问题吗?”她急切地问,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毕竟淑妃外出是她陪同的。是她带淑妃去的寺庙,是她陪在身边三天三夜,是她把人带回来的。若是淑妃在那段时间被邪物附身,长公主怎么可能脱得了干系?”
上司闻言,无奈地摇了摇头。“查过。但什么都没查出来。长公主那边毫无问题——祈福的寺庙查过了,随行的人员查过了,那三天里每一顿饭、每一杯茶、每一句话都查过了。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当时倒也不是没有其他怀疑,但陛下对此的态度似乎颇为不满。”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不过是个朝天阙的小官,陛下不高兴了,我还能怎么查?时间久了,于是我便也放弃了。”
他说“放弃了”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叶琉璃看见,他搁在桌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指节泛白。
她沉默了片刻,将这件事暗暗记在心里。长公主,寺庙,祈福,附身——这些词像一颗颗珠子,被她用一根看不见的线串起来,塞进记忆最深处的那个匣子里。现在还不是打开的时候,但她知道,总有一天,她会把这个匣子翻出来。
“不说这个了。”许久,上司叹了口气,那口气把方才那些沉重的东西都吹散了一些。他直起身子,拍了拍衣襟,又变回了那个她熟悉的上司——干练,冷静,就事论事。“先来谈谈这回的太子之事吧。”
叶琉璃闻言,微微颔。她也需要把思绪从那些陈年旧事里拉出来,眼前的案子才是当务之急。
“你有什么看法吗?”上司走到床榻前,目光落在那张摊在白绢上的皮囊上。长明灯的火苗晃了晃,那张皮上的光影也跟着晃,五官忽明忽暗的,像是在做什么表情。“就太子这副模样,不像是有人动的手脚。要说我以前在朝天阙看过不少卷宗,这种现象倒也不是完全没有遇到过。”
他顿了顿,转过身看着叶琉璃。
“长生不老,成仙得道,古往今来,无数王侯将相梦寐以求。有些人求了一辈子,求不来;有些人不知道怎么就求着了,也不知道是福是祸。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叶琉璃看着他。上司这个人,说话从来都是直来直去,什么时候学会“当讲不当讲”这一套了?她直接白了他一眼。“你我之间有什么当讲不当讲的?更何况,就算不当讲,都讲到这儿了,是打算让我假装没听到吗?别废话了,赶紧麻溜儿地讲。”
上司被她这一通抢白,嘴角扯了扯,也不知是笑还是什么。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斟酌措辞。
“太子这个人,你知道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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