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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殿门外,叶琉璃一眼看见七皇子。
他正被两个金吾卫拦在台阶下面,像一只被关在笼子外面的鸟,急得团团转。一袭月白长袍上沾了不少灰,下摆皱巴巴的,不知是跑了多少趟磨出来的。头也有些散乱,几缕碎从冠中滑落,贴在额角,被汗浸湿了。他面前那两个金吾卫面无表情,像两堵墙,任他怎么绕都绕不过去。
看见叶琉璃出来,萧璟的眼睛猛地亮了。那光亮得刺眼,像溺水的人看见了浮木,像迷路的人看见了灯火。他朝她伸出手,嘴一张,那声“女鬼姐姐”还没喊出口,就被叶琉璃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叶琉璃朝金吾卫挥了挥手。那两个铁塔似的汉子对视一眼,侧身让开了一条缝。
萧璟几乎是蹦上台阶的。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叶琉璃面前,脸上的表情从焦急变成惊喜,又从惊喜变成感激,变戏法似的,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姐姐!”他压低声音,却压不住那股子雀跃,“你果然最好了!”
叶琉璃没有接这个话茬。她站在殿门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的表情说不上冷,但也绝对谈不上热。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公事公办。
“不过,由于太子的事毕竟事关重大,一旦进来,七皇子就不能再轻易出去。”她顿了顿,看着萧璟那张渐渐凝固的脸,“从太子殿被封到此案了结,都必须一直待在殿内。不得外出,不得与外界通信,不得见外人。饮食起居都有人盯着,一举一动都有人记录。如果七皇子答应的话,我就可以放你进去。”
萧璟愣了一下,随即拼命点头,那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似的。“答应答应!”他一叠声地说,生怕她反悔,“女鬼姐姐,赶紧放我进去吧!我什么都答应!不出去就不出去,不见人就不见人,只要让我看看太子哥哥——”
他说着,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再次听到“女鬼姐姐”这个称谓,叶琉璃有些无奈地揉了揉疼的眉心。这称呼从第一次听见她就觉得别扭,如今听了这么多回,还是别扭。可这别扭里头,又掺杂着几分说不清的东西——那日在太子府,他从帘幕后走出来,直愣愣地叫她“女鬼姐姐”的时候,她就知道,这孩子认定了她,怎么改都改不过来。
她一挥手,金吾卫让开了先前被封住的去路。萧璟几乎是冲进去的。
叶琉璃跟在他身后,穿过前殿,绕过屏风,走进太子的寝殿。寝殿里的光线比外头暗得多,窗子都被黑布蒙上了,只点着几盏长明灯,火苗青幽幽的,把一切都照得鬼影憧憧。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不是腐臭,却比腐臭更难闻——像是什么东西被烧焦了,又被水泡过,再被太阳晒干,反反复复,最后只剩下一种干巴巴的、没有生命的味道。
上司站在床榻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书,却没有在看,只是拿着。见叶琉璃带着萧璟进来,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往旁边让了让。
萧璟走到床榻前。
床榻上铺着一张白绢,白绢上摊着一张皮。太子的皮。那皮薄得像蝉翼,透明得几乎能看见底下的白绢纹路。五官还在,眉眼口鼻,清清楚楚,可它们是扁的,像画上去的,像印上去的,像被什么东西从人脸上揭下来、又小心翼翼地铺平了晾干的面具。那张嘴微微张着,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那双眼闭着,眼皮薄薄的,能看见底下眼球的轮廓——可眼球也是扁的,像两颗被踩扁了的葡萄。
萧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瞳孔骤然紧缩,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住了,拔不出来。他的嘴唇开始抖,先是下唇,然后是上唇,然后两片嘴唇一起抖,抖得牙齿都开始打颤。
“女鬼姐姐……”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他的,像是被砂纸磨过,又被盐水泡过,“太子哥哥他……真的死了吗?”
那声音里有一种东西,让叶琉璃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不是悲伤,悲伤她见过,悲伤是嚎啕大哭,是呼天抢地,是眼泪鼻涕糊一脸。这孩子的眼睛里没有眼泪,只有一种空荡荡的、不知所措的茫然——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低头一看,现脚下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她张了张嘴,想说“是”,想说“死了”,想说“人死不能复生”。可这些字堵在嗓子眼里,一个都出不来。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沉默着。
这场意外如此之大——太子暴毙,只剩一张皮,满朝震动,百官惊骇。可天子却显得不那么重视,对外只说太子病重,连个“薨”字都不肯给,像是这件事根本不存在,像是那个躺在床榻上的、薄薄的一张皮,不是他的亲生骨肉。满朝文武也噤若寒蝉,没有一个人敢多问一句,敢多说一个字。整个上京城,恐怕要说也只有这位七皇子了吧。
萧璟蹲在床榻前,看着那张皮,肩膀一抽一抽的,终于有了哭声。那哭声压得很低,闷闷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又像是不敢让人听见。他伸出手,想去碰那张皮,手指却在半空中停住了,悬在那里,颤颤巍巍的,像一片被风吹着的树叶。
“七皇子不必这么看我。”
一道声音从旁边传来,干巴巴的,冷冰冰的,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潭里。
上司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那份文书,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烦躁还是不耐烦。他看着萧璟,目光里没有敬意,没有同情,甚至没有最基本的客气。
“太子身死对我又没有什么好处,反倒是平添了许多波折。”
如此不客气的一句话过后,萧璟的啜泣声戛然而止。他蹲在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肩膀还微微抖着,却不敢再出声音。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上司,那眼神里有委屈,有不解,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畏惧?
叶琉璃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眉头微微皱起。且不说对方的皇子身份,如此言语,也着实不像上司的行事风格。上司这个人,她认识有些年头了。他是那种滴水不漏的人,说话做事都像下棋,每一步都算好了后面的七八步。对上官恭敬,对同僚客气,对下属也不摆架子。就算是面对一个街边要饭的乞丐,他也不会说出这种话。
她看着上司,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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