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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骁照旧跟着大夫回去抓药,屋里再次安静下来,章舜顷方才得空问起战事。
“朱绍检领出去的朝廷军现在满打满算还有不过一万来人,听说在河间府就险些断粮了,沿途还跑了不少,如今也不过是苟延残喘着,不成什么大气候。”弗弗筠徐徐说着,想起一事,神色忽然透出些犹疑来,话音也顿了顿。
章舜顷看出些端倪,“还有什么事?”
“听好些叛逃回来的士兵说,章阁老自离京就病了,这一病来得十分突然,已经下不来床了。”说完,弗筠便看向章舜顷。
章舜顷面容冷淡,缓缓阖上了眼睛。
弗筠见他面色不虞,悄悄伸出手指,勾住了他放在被外的那只手。“早知道我不说了。咱们说些开心的事,不,要不你还是歇着吧,刚醒就说这么多话,大夫该骂我了。”
章舜顷反将她的手握在掌心,睁开眼睛,看着弗筠,语气平静,“我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我是生是死他不在意,他是生是死我也不想管。就当是……老天爷的报应吧。”
弗筠怔怔地看着他。
自打决定要揭穿那件陈年旧事时,章舜顷早已想开,“我现在有你,还有母亲,便已经足够了。”
“好。”弗筠点头应着,“那等战局彻底定下来,等你伤再好些,等殿下身体也好些了,咱们就去宣府,接殿下回来。”
章舜顷听着听着,眉心却稍稍挑了挑,“殿下?你一直这么称呼母亲么?”
弗筠神色略略一僵,在宣府时她的确一直这么称呼大长公主,大长公主听着觉得实在疏离,非要逼她改了口,可在弗筠心里,她的母亲只有那个故去的母亲,旁人再好也不能随随便便叫母亲,只能折中称呼她为姨母,便坦诚道,“我称呼殿下为姨母的。”
章舜顷不觉失笑,“这么论辈分的话,我倒是要唤你一声表妹了?”
弗筠别过头去,不说话了,耳根却渐渐泛起了羞赧的红。
章舜顷看着她的侧脸,渐渐地,忽然觉得周遭的一切都静了下来,只有胸口闹出好些动静来。
“你……你现在可愿意嫁给我了?”
弗筠背对着他,几不可闻地弯了弯唇角,故意拖延着不回答他,余光却留意着他的脸色,别玩过了头,又惹恼了他。
章舜顷这会倒也颇有耐心,不急不催,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他知道弗筠是不会干脆利落地让他得意,便就看看,她能耗他多久。
两下便既有默契地等待着,一个不愿先说,一个不肯先催,脸上却都是气定神闲的,仿佛这件事的答案早已写在某处,只等着谁先翻开罢了。
然而,偏偏有人要打断这出心照不宣的把戏。
只听门扉突然遭到一阵砰然撞击,咣当咣当的,门闩都跟着震了两震。紧接着,卫骁像颗炮弹似的弹了进来,兴冲冲地往这边跑,脚下生风,脸上挂着一副藏都藏不住的傻乐,浑然不知自己坏了一桩什么样的事。
章舜顷无奈地闭上了眼睛。
卫骁三步并作两步跨到床边,喜上眉梢道,“好消息!好消息!”
弗筠噎在嗓子口的话被他生生截断了,也没什么好脸色,“什么好消息,你打赢问兰了?还是她答应嫁给你了?”
弗筠因心里存着这话,便说了出来,卫骁临到嘴边的话经她一噎,脑子瞬间白了,脸也涨得通红,一直红到了脖子根,结结巴巴道,“姑娘……姑娘说什么呢?”
门外,问兰的声音冷冷地传了进来,“你俩的事自己解决,干嘛要攀扯到别人身上。”说罢,便是脚重重踩在石子地上的声音,渐行渐远了。
完了。弗筠这才意识到自己玩笑话说过了头,心头咯噔一下,忙不迭起身追了出去,问兰问兰不跌声地叫着。
卫骁下意识也要跟着追出去,可回头一瞥,看见依旧躺在床上、脸色实在不算太好的自家大人,脚下的步子便又顿住了,他讪讪地走到床边坐下,自觉接过弗筠留下的活计。
他隐隐觉得大人看他的眼神似乎有些不对,却不知问题出在哪里了,只得愈发殷勤,目光落在那个炭火炉上的药壶,便问,“大人可要喝药?”
章舜顷不冷不热道,“喝过了。”
卫骁又赶紧端起旁边的茶壶,“那大人可要喝水?”
“不渴。”
“大人饿么?”
“不饿。”
卫骁挠了挠头,冥思苦想了一番,忽然眼睛一亮:“那……大人可要听好消息?”
章舜顷心里直欲翻白眼了,“什么好消息?”
卫骁方才想起了自己进门时就憋着要说的那桩大事,脸上顿时又放起光来,“陛下生擒逆贼,大胜归来了!”-
自打即位以来,朱绍桢每夜都歇不了几个时辰,御书房的灯火总是彻夜通明,忙得焦头烂额,毕竟这个皇位有太多人旁伺了,摆平了一个朱绍检,还有一个随时反扑的齐王,更有无数跃跃欲试的藩王。
朱绍检给他着实留了一个好大的烂摊子,各部衙门无数职位空缺的,国库也空着,三大营的兵也折损了许多,虽说他可以拼上所有,再跟齐王打一场仗,可那也会令自己元气大伤。
他打不起了,百姓也打不起了。甫一登基,天下就陷入混战,那他这个皇帝跟朱绍检有何分别?战争带来的苦难,远甚于苛政猛兽,故而,他思虑再三,决定派遣官员,前去劝说齐王罢兵。
刚刚归京的大长公主听说这一消息后,主动请缨,去说服她这个亲兄长,朱绍桢妥帖地安排好一切,便同意了此事。
待到一行人千里迢迢赶到济南府,他们才得知,齐王之所以迟迟没有继续起兵,并非心存犹疑,而是他那边也已陷入了泥淖。
一是兵力折损太多;二是许多山东官员听说朱绍桢即位,心里渐渐打起了退堂鼓,再不肯像先前那般爽快地出钱出力;三来,齐王自己也病了。
而这第三桩,归根到底还是因为朱绍檀。
当日他从城门上掉下来,虽然勉强保全了一命,却落了个半身不遂的下场。下半身和后半生,都被判了死刑,夺什么皇位对他来说也没用了。他整日把自己关在屋中,摔打东西发泄,齐王更是大恸不止,因而大病了一场。
他已经五十多了,就算夺位成功了,满打满算还能当几年皇帝,还不是为子孙计么,可如今,最堪托付的世子却没了传宗接代的能力,齐王的心气便散了大半。
因而见到亲妹妹千里迢迢前来充当说客,并且得知朱绍桢不计较他谋逆一事,反而将此事盖棺为靖国难除奸恶的藩王壮举,给了好些嘉奖,齐王也就顺着杆子下了。
至于日后要如何一步步清理这帮盘根错节的齐王党羽,那便是需要从长计议之事。总归,能为眼下争取一时的太平,便已是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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