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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现在嗓子都被血水糊住了,肿胀发疼,发不出声音来,只能用眼睛无声地看着朱绍桢,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朱绍桢便继续道,“章舜顷虽是章守约之子,又是朱绍检一手提拔之人,可孤亦会看在他深明大义、弃暗投明的份上,对其既往不咎,等到伤好依旧官复官职,为我朝效力。你们若是及早醒悟,朕也不会跟你们清算旧账。奉天门外已经闲了多久了,积了太多灰尘落叶,正待诸位勠力同心,清扫落叶,发出谏声。”
那些站着的官员有好些被他说动了,露出松动之色。
这时,负责急报的斥候添来了一剂良药,只听一阵匆匆的脚步由远而近,跪倒在此,急促奏报道,“报!前线朝廷军已折损五万兵马。”
这话一出那些还站着的人再也撑不住了,呼啦啦倒了下来,起初还是腿软失力,后来顺势调整成跪姿,跟那帮清流派齐齐喊道,“恭迎太子朱绍桢,拨正乾元,陛下万岁万岁万万!”
山呼海啸的声音很快响遍了这片空旷之地,站在远处旁观这一切的弗筠,也跪了下来。
一片肃穆的沉静中,突然咚咚跑出来个人,一袭华服,披头散发,沉重的脚步声让所有人都抬起了头,只见那头,太后赵吟秋跌跌撞撞跑了出来,眼睛死死盯着某处,一旁士兵见状忙护在朱绍桢身前,抽出剑来。
赵吟秋红着眼睛却没有放缓脚步,她照旧盯着朱绍桢的方向,向他冲过来。
朱绍桢渐渐觉察出不对来,赵吟秋似乎是直直冲着士兵那把剑去的,忙道,“收起剑来!”
可是他的声音已经晚了,赵吟秋的身体已经被剑横穿了,是她自己撞过来的,她嘴角已经流出一线血痕,狰狞地盯着朱绍桢,“你想收买人心是么?哀家偏不会让你如愿的!”
她又望着跪在地上的群臣,“你们都看看,他是如何对待哀家的……”说着说着她已经没了声音,头径直歪向一边。
朱绍桢面色冷凝,“抬下去。”-
朱绍检的人马重回京师,已是十日之后的事了。
原本还剩下的三万余人,沿途逃的逃、散的散,眼下勉强聚在旗下的,不过一万来人,且个个面有菜色,早已不复出京时的煊赫气势。
任谁来看,这都是一场早已胜败分明的战局。
朱绍桢亲率大军出城迎击,战场在数十里外的城外,按理说,刀戈之声暂时传不到城里。可城北一处僻静的宅院中,却传来一阵清晰有力的刀剑相击声,声声脆厉,惊得院中树上的栖鸦扑棱棱飞起。
问兰和卫骁正在比武。
问兰原本不屑理会卫骁,架不住他连日来百般挑衅,言语间句句相激,终于被撩拨得心头火起,愤而出手。两人在院子里真刀真枪地干起架来,剑光交错,寒芒四溅,谁也不肯让谁半分。
屋里,弗筠只得起身,将门窗闭紧了,将那些铿铿锵锵的动静隔绝在外。她回身走到床边的绣墩上重新坐下,继续说着方才被那二人打断的话。
“诶,你知不知道,凌仙她们现在在大理府呢,听说开了个妆造铺子,生意可红火呢,等你好了,咱们就找她们吧,顺便游山玩水,如何?”
“去完大理,我们再去西域大漠,去北边宣府,找沈皇后,不,是娴儒,还有娴溪,咱们去草原上纵马,你不知道,我现在骑马的本事可精进了不少,不比你差呢。”
“对了,大长公主殿下的病,你也不用担心,芸娘说她有法子,虽没办法完全治好,但总归能让心口疼的毛病稍微缓和些,芸娘可真是个神医……唉,要是让她也来给你瞧瞧病就好了。”
说着说着,弗筠的话音渐渐低落了下来,床榻上那人仍然紧闭着双眼,浓密的睫毛纹丝不动,自始至终对她的话没有任何反应,她眸底的光芒渐渐黯淡了下去。
章舜顷自那日被朱绍桢灌了参汤稍稍醒了会儿,便是这副昏迷不醒的样子。
朱绍桢曾邀请章舜顷留在宫中养病,被弗筠婉拒了。她认定是朱绍桢非要把章舜顷抬到奉天门外吹了那半夜冷风,才让他的伤情雪上加霜,心里存了这层怨,便不想领他的情分。
朱绍桢心中亦有愧意,到底还是派了御医来。弗筠自己也寻了济民药局的大夫,将宫里的、民间的各种方子都试了个遍,可章舜顷还是昏迷着。
窗外的剑击声陡然拔高,又是一声愈发激烈的咣当巨响,似有什么东西被劈碎了,弗筠终于忍不住要发泄怒火,骂卫骁两句。
他主子都生死难料地躺在这里,他倒好,还有心思比武?当她不知道他存着什么心思么?是想借机往问兰跟前凑,好让问兰对他多几分青眼吧。
可这些话临到嘴边,却又被她生生咽了回去,她偏过头,将矛头对准了床榻上那个始终沉默的人,语调陡然变得激动起来,“你要是再不醒来,我可就不管你了,我这么年轻貌美,也不愁找不着下家,我已经跟陛下说好了,等到下一届春闱,必要把探花郎给我留着。不,我等不到春闱了,我立马去金陵找柳景琇,如果他还没娶亲的话,我就跟他去周游四海,都怪你,都怪你毁了我的好姻缘!”
“……你…敢……”
“?”
弗筠突兀止住了话音,她疑心自己听错了,将耳朵急急凑到章舜顷嘴边,这时听到了更清晰的一声,“…你…做梦……”
弗筠猛地侧过头去,便见章舜顷不知何时微微掀开了眼帘,眼眸虽还沉恹恹的,但总归是睁开了。
她顿时鼻头一酸,眼眶里立刻盈满了泪,可她记挂着大夫的叮嘱,忙转过身去,飞快地抬袖抹去,起身扑出门外,冲着外头二人喊道,“别打了!快去请大夫,快去请大夫!”
卫骁和问兰交手正酣,两柄剑绞在一处,谁也不肯先撤,听到这话,同时撤剑分开,卫骁忙问,“怎么?大人情况又不好了?”
“是不好了,你再打下去,你家大人就死了。”弗筠刚说出口,却又觉得“死”字着实忌讳,赶紧捂住了嘴,“呸呸”了两声。
卫骁是个实心眼,没听出什么来,只当情势当真危急,脸色一白,二话不说便施展轻功掠出门去请大夫。
问兰却已然从弗筠眉眼间藏不住喜色瞧出了端倪,心中顿时洞然,将长剑缓缓收回鞘中,也不多言,慢悠悠地转身走了出去。
弗筠又小跑着进了房中,从炭火炉上取下那只一直用文火温着的汤药,小心翼翼倒入瓷碗中,又回到章舜顷身边,舀了一勺,凑到唇边轻轻吹了吹,才递到他嘴边。
章舜顷却只愣愣地看着她,并不张嘴。
“张嘴,听话。”
章舜顷听着她这般哄孩子的口吻,不由淡淡一笑,“这几日你都在?”
“当然了!没有我,谁还管你的死活。”弗筠答得理直气壮,眼眶却又有些泛潮。
章舜顷面上笑意更深了。
弗筠又把勺子递了递,快要碰着他的唇了,“别笑了,快些把药喝了。”
章舜顷便不再说话,由她伺候着,一勺一勺喝药,偶尔有药汁溢出唇角,弗筠便拿起棉布,轻轻地替他拭去。
卫骁纵然心大,腿脚倒快,不多时便将大夫请了来。他是当真以为章舜顷情势不妙,一路将大夫背着生生跑了回来,两人都是一头热汗,气喘吁吁。
大夫心头也急,以为出了什么变故,当下进门见章舜顷竟睁着眼醒了,不由又惊又喜,忙上前搭脉,紧绷的神色立刻松弛了些,说了些“已无性命之虞,好生调理便是”的常话,又提笔开了新的方子,嘱咐了些饮食起居的禁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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