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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绍检的面颊又开始抽搐了,“你笑什么?”
章守约的笑意未减,“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自欺欺人么?”
“谁在自欺欺人?谁在自欺欺人!”朱绍检猛地提高了声量,“朕是先帝第三子,乃天潢贵胄,身上流的是朱家的血!你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东西?见了朕,为何不跪?”
章守约平静地望着他,目光里甚至带着几分怜悯的漠然,“先帝育有七子,除去已故的太子和夭折了的七皇子,剩下的五位皇子身上都流着朱家的血,都比你高贵,可他们并未坐上这个皇位,当年德才兼备如太子,也没能坐得上,你又是凭什么坐在这里?凭什么对我大呼小叫?”
朱绍检蹭地从床沿上弹了起来,几步冲到章守约面前,手指几乎戳到了他的鼻尖上,“放肆!你信不信,朕现在就可以杀了你。”
“杀了我?杀了我,你就是弑父;杀了我,你的皇位也坐不了几天了。”
朱绍检的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你是朕的臣。朕的奴!”
章守约依旧面容冷静到可怖,他环顾四周,忽然将目光落在了旁边一张桌子上的几盏茶碗,便旁若无人地走过去,将手指举到唇边,用力咬破了指腹。
鲜血立时涌了出来,殷红的血珠滚落,滴入茶碗的清水中,洇开一缕缕淡红色的丝絮。
他端着那碗淡红色的血水走回朱绍检面前,将茶碗递了过去。
他没有说话,但那意思不言自明。
朱绍检死死地盯着那碗水,眼眸微微颤动着,却迟迟未动。
“连直面真相的本事都没有么?”
朱绍检猛地抬手,一把打翻了那只茶碗,碎瓷片和淡红的血水溅了一地。
章守约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狼藉,嗤笑了一声,然后他缓缓蹲了下去,从地上的水洼中捡起一片碎瓷,站起身来。
下一刻,他毫无预兆地一把攥住了朱绍检的手腕。朱绍检想要挣开,却被他钳得死死的,那枯瘦的手指像铁箍一样勒进他的皮肉里。
章守约翻转瓷片,在他掌心狠狠划了一道,鲜血立时涌了出来,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那滩水洼中。
朱绍检怒不可遏,便见章守约又从自己指腹上挤出几滴血,与他的血一同落入水中。
两缕鲜红在水中各自洇开,那本被水冲散成丝状的血,忽然在水中奇异地游动起来,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牵引着,缓缓靠近,终于汇聚到一起,凝成一粒浑圆艳丽的血珠。
朱绍检踉跄着后退了一步,狼狈地跌坐在那片狼藉之中,面上的血色尽数褪去,如同一条被遗弃在泥水中的丧家之犬。
章守约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你不认我是你的父亲,我也宁愿自己从没有过你这个儿子,可这些事由不得你,也由不得我。要怪就怪赵吟秋吧,是她一时起了歹意非要设计我,拉我下水,是她毁了你!”
章守约的声音如同恶魔一般在朱绍检耳畔盘桓不去,他捂住了自己的耳朵,章守约却蹲了下来,强行掰开了他的手。
“要是没有我,你就是个不受宠的皇子罢了,你怎么可能赢过太子?你有什么本事赢过太子?你如今拥有的一切,全是我给你的。”
朱绍检一把甩开他的手,嘶吼道,“不是!这一切,是我自己挣来的!”
“你挣了什么?”章守约冷笑道,“当初为了扳倒太子,桩桩件件都是我帮你做的,那场仗也是沈昌望给你打的,你做了什么?就连前几日天坛那一场乱,也是我安排的人马平定下来的,你做了什么?你现在发号施令都没人愿意听了,你知不知道?没有我,你就是个傀儡,一个废物罢了。”
“你闭嘴!”
“我闭嘴容易,可你能让天下人都闭嘴么?”章守约忽然笑了一声,“你这三日躲在这紫宸殿里,还不知道吧,皇位不正的消息,早就传遍了天下,不只是京城这一亩三分地。齐王反了,也不过是个先头兵罢了。接下来,各地藩王会不会一个个打着‘靖国难’的旗号起兵,你猜呢?”
朱绍检面上的怒意渐渐淡了,最后只剩下赤裸裸的恐惧。
他的皇位要不保了?
他不自觉将求助的眼光递向了章守约。
章守约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的声音也缓了下来,“杀鸡才能儆猴。这场仗,不但要打,还必须大获全胜。要让那些藩王看看,让满朝文武看看,也让天下百姓看看,你是不可战胜的。只有仗打赢了,那些流言才能彻底被压下去。明白么?”
朱绍检望着他,良久,点了点头-
令满朝文武闻风丧胆的诏狱,最近来了好些人。
那些在天坛怒斥章守约和朱绍检窃国的直臣,被皇帝的亲卫们没日没夜地提审拷打,这其中,只有两人受到了特别的优待。
一位是齐王世子朱绍檀,另一位就是章舜顷,上面并没有明确下令如何处置他们,底下的狱卒自然也不敢贸然动刑。
这日,终于等来口信,称上面要提审章舜顷。
章舜顷被关押在一间地牢里,三面是石壁,一面是铁栅栏,里面潮湿不堪,没有窗,也不见天光,若不掌灯,便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
这是只有罪大恶极的死囚才会被关押的地方。这一批被关进来的人里,也只有章舜顷和朱绍檀两人,受到了这般待遇。
地牢共有十间,一字排开。章舜顷和朱绍檀,被特意安排在了一头一尾两间牢房里。
这几日值守的狱卒,常常听见那位齐王世子扯着嗓子大骂圣上和阁老,“老杂种”“小杂种”地叫着,用尽了各种不堪入耳的词汇。骂累了,又隔空喊章舜顷的名字,问他死了没有,没死就应一声。
狱卒不得不隔段时间就上前喝骂两声,或者拿着鞭子隔着栅栏象征性地抽几下。
朱绍檀起初还缩一缩,后来见那狱卒每回都是装模作样,并不真打,于是骂得更起劲了。可到底嗓子是肉长的,骂了大半日,喉咙便肿得说不出话来,这才渐渐消停了。
另一位却截然不同,自从被关进来,就一句话也没有说过,任凭朱绍檀怎么叫骂也不应。狱卒不得不隔三差五地凑到栅栏前看看他,确认人还活着,别是出了什么人命。
眼见章阁老亲自来了,狱卒连忙在前头带路,打开了那扇通往地牢的铁门,门后是一条幽深的甬道,黑洞洞的,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一股潮湿腐臭的气味扑面而来。
“掌灯。”章守约吩咐道。
狱卒连忙吩咐下去,很快便有人将地牢甬道两侧的油灯一盏盏点了起来。
朱绍檀的牢房在进门第一间,他被乍起的光线刺得眯起了眼睛,看清来人是章守约,便咧了咧嘴,用那副沙哑得几不成声的嗓子,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朝甬道尽头喊了一声,“章舜顷,你亲爹来了。”
跟往常一样,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甬道深处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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