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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监汪宜顺手去翻考生名册,目光掠过“张宁儿”名字旁那个醒目的朱红圈记时,眼神一凝,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身边的监正程文山。
程文山垂眸看去,脸上亦掠过一丝诧异,立刻坐直了身子,“开始吧。”
弗筠应声上前,只见沙盘上面已插了数十面小红旗,基本都集中在宣和帝裕陵附近的风水宝地。
从堪舆学上看,这些选址并无甚差错,也不乏藏风聚气之地。
可为何两位主考官仍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呢?
她略定了定神,一一扫过天寿山的主脉溪流,似是沉思了许久,紧紧捏着手里的旗子,却迟迟没有动作。
程文山一脸失望,没好气道,“若是不会堪舆之术,就出去吧。”
钦天监集杂学之长,即便是在职官员,也罕有四科皆擅长之人,这一日,他们已见识不少只善观测天象,却对风水堪舆一窍不通之人,便也自动将弗筠归入这一行列。
弗筠听到这话,便抬起眼帘,沉稳开口道,“民女已有主意。”说完,便将小旗径直插在裕陵中央玄宫位置。
程文山几乎在她旗子落下的瞬间,腾地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脸色大变,声音骤然拔高,“你这是何意?”
弗筠恭敬道,“回大人,民女之意,自是与先帝合葬玄宫。”
“自古以来,帝陵玄宫,唯有元配嫡后才能与帝王合葬同穴,此乃祖宗礼制。你连这点最基本的规矩都不懂,还敢在此大放厥词?还不速速退下!”程文山愤而起身,气得原地踱了好几步。
弗筠垂手而立,面上毫无惧色,仍是心平气和道,“若是此题考察风水堪舆,那沙盘已然有上上之选,便是这处。”她伸手指向沙盘某处山环水抱、格局开阔的显眼位置。
“但凡略通堪舆之术之人,皆能一眼辨出,钦天监坐拥群贤,自然不会拿如此简单的考题来筛选人才。”
“民女妄自揣测,此题只恐不在风水,而在人事。如监正所言,礼制固然是成规,然世间所有礼制,莫不是从无到有,因时因势而设。自古历朝历代,也无两宫并尊之先例,可本朝已开此先河,那这帝后合葬的规矩,也并非全然不可商榷变通。”
“再者,即使两宫太后合葬玄宫,也同样可以嫡左庶右,区分尊卑,礼法上并非无例可援。且合葬玄宫,还能省去另辟新陵的工程耗资,今年天灾频仍,国库本已吃紧,若再兴大工,不免加重百姓负担。”
“合葬之举,既可全陛下孝思,又能节省巨万开支,免于劳民伤财,实乃兼顾孝道、礼法、国计民生之举,一举数得。”
程文山渐渐停住了焦躁的步伐,站在原地,面色变幻不定,跟汪宜悄悄对视一眼。
钦天监虽青黄不接、人才短缺,但此番为赵太后择陵,事关国本与圣意,他们亦是殚精竭虑,将所能想到的符合传统礼制的风水吉壤一一罗列上报。
但这些建议,每回到内阁畅通无阻,一旦呈至御前,却总如石沉大海,或被委婉驳回。
圣心难测,陛下从不明确表态,但一来二去,他们也渐渐咂摸出些味道来。
若严格遵循祖宗成法,无论他们怎么选,赵太后陵墓的规模、风水、方位都不可能越过帝陵去,自然也越不过跟先帝合葬的母后皇太后去。
陛下重孝,尊崇生母,其内心或许早存了让生母身后哀荣至极,乃至同穴的心思。只是此事于礼制有亏,陛下身为天下表率,无法宣之于口。
钦天监作为直接面对皇帝的衙门,硬本事固然是立身之本,但这份揣摩上意、领会圣心的软功夫,往往更为紧要。
可体悟到圣心是一回事,如何将圣心做到实处,说服礼部那帮引经据典、固执守旧的老臣,也需要强有力的理由和手段。
故而有了这场醉翁之意不在酒的试炼。
没想到,第一个直白又周全地洞穿他们真实意图的竟是一位年纪轻轻的女子。
还是位跟章舜顷关系匪浅的女子,一想到这背后可能跟章阁老的关联,程文山不由放缓了语气,“下去吧。”
“是。”弗筠恭敬地行了一礼,慢慢退出了考场。
已是最后一科,考完便可离开钦天监。
许久以来驮在背后的一块巨石,终于可以暂时卸下,她仰望着碧蓝如洗的高天,长舒了一口气。
呼吸的空档里,问兰已抱着臂迎了上来。
弗筠脸上绽出笑容,“你可去东大市、西大市逛了?”
问兰冷冷道,“没去。”
弗筠不由摇头失笑,“那正好,考完了浑身松快,咱们去逛逛棋盘街吧。正好离这儿近,年前格外热闹。”说完也不顾她如何回答,便自然挽起她的胳膊,往南边方向走去。
棋盘街是正阳门与大明门之间一个百步见方的小广场,因四周设有齐腰高的白石护栏,横平竖直,形似棋盘而得名。
此地紧邻六部五府等朝廷核心衙署,又靠近商贾云集的正阳门外,向来是京师繁华荟萃之地。
临近年关,采办年货的人流更是摩肩接踵,将这片不大的广场挤得水泄不通。
此刻夕阳已然沉落西山,天际残留着最后的一抹暗红。
沿街店铺和临时支起的摊档前,早早亮起了一盏盏灯笼。
弗筠随兴走走看看,逛了片刻,腹中渐渐有些饥肠辘辘,便指着不远处十字路口旁一家冒着腾腾白汽的铺子道:“这里有家林记包子铺,听说可好吃呢,咱们去尝尝吧。”
问兰自是无可无不可,默然点头。两人便挤过人流,走进那家店面不大却食客盈门的包子铺。
店中已无多少空闲座位,她们只能坐在临近柜台的一桌,点了纯肉馅、豆腐馅和白菘馅几样口味,又招呼伙计要了两碗热汤。
问兰平日本就沉默寡言,用饭时更是如同入了定的禅僧,只专注眼前食物,一丝声响也无。
弗筠也早已习惯,两人相对而坐,自成一方安静的角落。
弗筠正低头吹着汤勺里滚烫的热汤,这时,她们身后靠近柜台处,突然传来一个颇为熟悉的声音,“掌柜的,帮忙打包一笼肉馅包子,要刚出锅的。”
弗筠缓缓转过身去,恰在她转身的同时,身后那人也在漫无目的地四处环顾,四目骤然相接。
“夏嬷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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