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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梨仍在那儿端着手,一副泫然欲泣、委曲求全的模样,那份周全到让人挑不出错处的歉意,生生化作一团软棉花,堵得在场众人没了作的由头。
莫大小姐垂眸,看着自己被茶水洇湿的绯红裙角,心头冷笑。
这般拙劣的戏码,当真是幼稚得可笑。可就在沈梨故作慌乱地挥动手腕时,一抹温润的翠色猛地撞入了莫大小姐的视线。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抢上一步,一把擒住沈梨那截如藕般纤细的手腕,声音因战栗而拔高:
“三哥!这玉镯……你竟然把它轻易予了外人!”
那是在陆知鸣及笄礼上,她赠与他的玉镯。
她耗费了三个月的心思,亲手在这一整块昆仑玉上雕琢了并蒂莲,一刀一划都刻着痴念。
陆知鸣拧起眉,厌烦地甩开她的手,反手将受惊的沈梨护在怀中。
“送了本殿下,便是本殿下的东西。我想赏给谁,难不成还要过问莫大小姐的恩准?”
他眼底寒芒乍现,不仅没有半点愧疚,反而冷嘲热讽:
“大小姐今日风华绝代,怕是气焰太盛,吓到了梨儿。不过是脏了一件衣裳,莫家家大业大,大小姐该不会连这点度量都没有,要同这一介民女计较吧?”
席间议论声嗡鸣,那些鄙夷、怜悯或是幸灾乐祸的目光,像一根根毒针扎在莫大小姐脊梁上。
谁都瞧得出沈梨是故意的,可三殿下开了口,谁又敢替一个失了势的“前婚约者”出头?
“那是及笄礼上的东西,上面的花卉是我亲手雕的,你竟能转头就送了人……”莫大小姐喃喃着,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男人。
沈梨听罢,忙不迭地开始去撸那镯子,动作浮夸却迟缓:“姐姐若是不喜,拿去便是。是妹妹不懂事,见这镯子神异,才斗胆跟殿下讨了来,没成想竟触了姐姐的霉头……”
镯子明明滑腻,她脱了半晌,却连个指关节都没滑过,反而勒得手腕通红,更显出几分柔弱可怜。
“不必了,脏了的东西,我莫染不屑再要。”
莫大小姐深吸一口气,像是生生剜去了心头的一块肉。
她素手在脑后翻飞,那支被沈梨撞歪的、沉重的金凤簪被她顺手拔下,弃若敝履地掷在案几上。
那一头如泼墨般的黑散落,却被她利落地在指尖翻折,用一根简素的桃木簪,高高挽起了一个飞扬的马尾。
那是她年少时在御花园胡闹时最爱的式。
“是我小题大作了。裙角腌臜,还望殿下海涵,臣女失陪去换一身。”
她转身离去,马尾在空中划过一抹决绝的弧度。
可莫大小姐刚进灯会预备的厢房,满腹的委屈便翻江倒海地涌了上来。
她一边褪下湿透的飞鱼裙,一边在心里苦笑。
陆知鸣看她的眼神,哪里有半点惊艳?
分明是熟视无睹,甚至带着彻骨的厌恶。
那郎中所说的盛装打扮,终究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笑话。
突然,一阵微弱的“吱呀”声打破了厢房的死寂。
“谁!”
莫大小姐心头一惊,她好歹身负功德金身,那份对灵气的敏感尚存。
“大胆贼人!竟敢擅闯女子厢房!”
她厉声疾呼,试图用莫家的威严喝退来人。
然而,那脚步声却不退反进,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她的心尖上,沉稳而有力。
“若你当真敢唐突了小女,莫家定会叫你死无全尸!”她抓紧衣襟,退到了屏风后的死角。
那脚步声在最后一扇绘着江山雪色的屏风前驻足。
良久,一道清冷如玉石相击的声音低低传来:
“莫姐姐,是你吗?”
莫大小姐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声音,她化成灰都认得——当朝太子,陆晨雨。
“太……太子殿下?你疯了!可知你在做什么!”
屏风后的影子微微晃动,陆晨雨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压抑了十年的狂热与执迷:
“自你回了京,我便夜不能寐,日夜派人关注你的行踪。”
“那日马车之中,我也差点未分清……那个在太玄门里疯疯癫癫、半点不靠谱的师妹,怎么可能是当年的你?”
“我原以为你是害了什么顽疾,真像我那师妹所说不过是外化出的一个人格。”
陆晨雨的声音颤抖着,像是终于抓住了救命稻草,“可方才在那宴席之上,看你挽起马尾,那抹影子与御花园中与我相伴长大的少女重合……我才敢确信,莫姐姐,真的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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