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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6章 佛母的脊背（第2页）

他睁开眼。眼前是一间静室。他躺在一张床榻上。床榻比他现在的身量宽出一截，长出一截，三米半的身子摊在上面，手脚都能伸开。

他坐起来，先朝旁边看了一眼。另一张榻上，阿柒蜷着身子，头埋在薄被里，呼吸很轻很匀。她的脸上还带着睡意，颧骨上那层灰暗褪了一些。韩青看了她两息，确认她没事，才把目光移开。

他四下打量。这房间的布置，跟他那一界一模一样。床榻是木制的，床头雕着云纹。榻边放着一只香炉，铜质的，炉口还残留着一丝余烟。

香炉旁边是一只矮几，几上搁着一只白瓷茶盏。对面墙上挂着围帐，帐钩是铜的，磨得发亮。

窗棂是十字格的，木纹清晰，樟木的，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樟脑的辛香。屋里摆设的比例完全适应他的身量。床榻够长，矮几够高，窗棂够宽。就好像这间房子是专门为他准备的。

韩青从床榻上下来，走到窗前。他伸手推开窗户。

木窗扇向外翻开，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窗外是一方庭院。

小桥。流水。水榭。歌台。花草树木。假山奇石。一应俱全。

石径铺着青石板，被水汽润得发亮。池塘里浮着睡莲，花瓣是白的，花蕊是黄的。桥上雕着石栏，栏柱上蹲着两只小兽。

水榭的飞檐翘起来，檐角挂着铜铃。风吹过去，铜铃轻轻地响。他几乎以为自己已经回去了。

然后他抬头看了看天。天空是红粉色的。淡淡的红粉色，像是蒙了一层薄棉被。那层光映在整个庭院上，石径、池塘、水榭、花草，全染上了一层微微的红。和他方才在那皮袋子里看到的颜色一模一样。

和尚走进了庭院。他沿着石径走过来，步子不急不缓。

此时他已经变成了一个头。是那个男头。宝相庄严，眉目端正，双目微闭，唇角含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身上那件黑色袈裟不见了，换了一件素白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根灰色布带。他走到窗下，抬起头，看着二楼窗口的韩青。男头睁开眼，目光落在韩青脸上。

“韩施主，你醒啦。”他的声音洪亮而平稳，在庭院里荡开，被红粉色的天光吞了一半。他偏了偏头，看了看庭院四周，又看了看韩青。“这里，像是你的家吗。”

韩青没有回答。他撑着窗棂，三米半的身子从二楼窗口翻了出去。

纵身一跃。落地的声响很轻。

他的膝盖弯了一下，又直起来。石径上的青石板被他的脚踩出两道浅浅的印子。他站在庭院里，红粉色的光落在他的疤痕上，落在他的秃头上，落在裹着他身子的羊皮上。

他四下看了一圈。小桥。流水。水榭。歌台。花草树木。假山奇石。一切都像，一切又都不像。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又粗又哑，压得很低。“这里是……”

和尚站在石径上，双手拢在袖中。男头微闭着眼，唇角那丝弧度还在。他偏了偏头，目光从韩青脸上扫过，然后落在庭院里的池塘上。“这里就是报身寺。”

韩青没有接话。他的目光从池塘移到水榭，从水榭移到假山，从假山移到桥栏上那两只蹲着的小兽。他看了两息。然后他转过头，看着那和尚。

眼窝深陷，黑点缩着。他的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他的脸上浮出一种东西。疑惑。

和尚看着他。目光落在韩青那张变了形的脸上。他看了一阵，忽然笑了笑。那笑声很轻，在红粉色的天光下荡开。

“这里很像你那边的世界，对吗。”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庭院里，“真美呀。若是我们这边的世界，也有这种场景就好了。”

韩青更加疑惑了。他皱着眉，疤痕从额头叠到颧骨。“这里不就是这样吗。”他的声音又粗又哑，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困惑。

和尚哈哈一笑。

那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在庭院四壁上撞了一遭，又落回池塘里。他偏过头，看着韩青，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玩味。“这里是佛母按照你的梦境长出来的。”

韩青张口结舌。他张着嘴，疤痕从下巴绷到脖子。

他的脑子转了一下。长……出来……那这天空。

他的目光从庭院上移开，抬起头，看向头顶。红粉色的天幕。淡淡的，像蒙了一层薄棉被。光照下来，把整座庭院映得微微发红。他低下头，看着和尚。“那这天空呢。”

和尚解惑道，声音平稳。“你说这天啊。”他抬起头，也看着那片红粉色的天幕，男头微闭着眼，唇角那丝弧度深了几分，“那是佛母的脊背。”

韩青更加疑惑了。他低下头，看着和尚。他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他的脑子里翻涌着那个词。脊背。佛母的脊背。“这里不是报身寺吗。”他的声音又粗又哑，“什么佛母的……脊背……”

和尚耐心地解释。他的双手从袖中抽出来，交叠在身前。男头微闭着眼，声音洪亮而平稳，像在念诵一段经文。

“这里就是报身寺。同时也是佛母的体内。”他顿了顿，目光从韩青脸上扫过，落在庭院里那方池塘上，“你我确在报身寺。同样也在佛母之内。”

韩青的喉咙紧了一下。

他站在石径上，三米半的身子微微晃了晃。羊皮裹着他的肩膀，疤痕爬满他的手臂。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骨节粗大，指甲又厚又硬。他攥了一下，又松开。

一种不好的预感从胃里翻上来，顺着脊梁爬到后脑，凉飕飕的。

他抬起头，看着和尚。他的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你的意思是说……”他顿了顿，瞳孔缩得很小，“我已经被那什么佛母……吃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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