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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节(第2页)

&esp;&esp;谢寒渊染血的指尖摸索着扣住琴轸,琴弦忽而绷断,寒潭深处传来锁链崩裂的轰鸣声。

&esp;&esp;悬在他头顶的数把刀刃突然调转方向,谢寒渊抱着陈洵坠入冰窟,被碎冰割裂的眉骨正不断地滴血,他却紧紧地将陈洵护在胸口,任后背撞上锋利的冰棱。

&esp;&esp;就像许多年前那个雪夜,陈洵褪下身上沾了血的袄子,裹住昏迷不醒的小乞儿。

&esp;&esp;“这次……轮到我了。”谢寒渊在刺骨的寒流中闭上眼,肩胛骨上的刀片突然被某种气劲震出,带着血肉钉入冰层。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月琴在水中缓慢沉落……

&esp;&esp;

&esp;&esp;夜色浓稠如墨,泼洒在连绵起伏、荒芜凋敝的山林间。枯枝在风中张牙舞爪,宛如幢幢鬼影。寒风裹挟着浓郁的血腥气,蛮横地灌入衣襟,刮过肌肤,带来刀割般的刺骨凉意,几乎要将人的骨头冻僵。

&esp;&esp;谢寒渊几乎是半拖半抱着陈洵,踉跄地奔逃于荒芜的山路。口中不断呼出白气,玄色衣衫被血渍浸透,已分不出哪儿是血,哪儿是布料原本的色泽。

&esp;&esp;这一回,少年的心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沉重,如同灌满了的铅块。

&esp;&esp;陈洵的气息愈发微弱,一呼一吸仿佛拼尽了全身力气。

&esp;&esp;“咳、咳咳……”陈洵剧烈咳嗽,自少年脊背响起,灰败的面庞泛起两团病态的潮红,嘴角溢出暗红粘稠的血沫,零零散散溅落在谢寒渊的肩头。他脑袋无力地靠在少年的肩上,感觉身子轻飘飘的,轻得像一片枯叶。

&esp;&esp;谢寒渊连忙停下脚步,小心地将他靠坐在一棵光秃秃的枯树下。他半跪在地,颤声道:“恩师撑住,您绝不能有事……”

&esp;&esp;陈洵瞳孔涣散,费力地聚焦着,试图看清眼前之人的面容,嘴角扯出一抹欣慰的笑,虚弱地摇摇头,颤抖着抬起枯瘦的手,吃力地从早已被血色浸透、破烂不堪的内襟里摸索着。

&esp;&esp;谢寒渊屏住呼吸,看着他苍白却又沾满血珠的手掏出一样物什。

&esp;&esp;借着透过枝桠的银辉,谢寒渊这才看清手中握住的是一枚蝶形墨玉,上面还沾染着温热的血迹。

&esp;&esp;“寒渊……拿着……”陈洵的嗓音气若游丝,几乎要被呜咽的山风掩盖,“此玉……或许……日后能护你……周全!”

&esp;&esp;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墨玉塞进少年冰凉的手心。玉佩触手的微凉与温热的血珠杂糅,烙印在少年的掌纹深处。

&esp;&esp;“恩师!”谢寒渊握紧玉佩,一股灼热感直冲眼眶,瞬间红得滴血。

&esp;&esp;陈洵眼中闪过最后的一丝欣慰、不舍,最终却如风中残烛,彻底涣散、熄灭。那只原本还虚抓着谢寒渊衣袖的手骤然失了气,悄然滑落,脑袋无力歪向一侧再无声息。

&esp;&esp;世间仿佛死寂一般。

&esp;&esp;谢寒渊僵在那里,保持着半跪的姿势,难以置信地看着怀中的身体逐渐失去温度。几息之后,一股撕心裂肺的痛楚猛地攫住了他!

&esp;&esp;他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死死地抱住陈洵冰凉的身体,好像这样就能留住最后一丝温暖。可怀抱里被夜风卷过,带来更深的寒意,惟余无尽的绝望。

&esp;&esp;陈洵身世凄惨,父母早亡,五岁自力更生打杂为业,每日吃得比猪差,起得比鸡早,凭借琴艺天赋自学成才,不久便靠卖艺为生,后来又做了道人,建了一个破旧的道观,取名无极观。只是后来,因香火稀少,无力再维持下去,好几个弟子离开了道观。在一次被人追杀途中,偶然撞见昏倒在雪地的少年。

&esp;&esp;谢寒渊想着,倘若他和陈洵互换身份,那日昏倒在地上的是陈洵,他会救他么?

&esp;&esp;并不会,他怎么可能救人!他只会杀人!

&esp;&esp;“恩师……恩师!”谢寒渊的喉咙像是被滚烫的铁水堵住,嗓音破碎、绝望。泪珠不受控制地砸落在陈洵冰冷的脸颊上,晕开淡淡的水痕。

&esp;&esp;这是他第一次流泪。

&esp;&esp;这世上唯一真心待他,将他从泥沼中拉出来,教他道理,护他周全的人,就这么走了……

&esp;&esp;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esp;&esp;谢寒渊猛地抬起头,眼中是无尽的悔恨与滔天恨意。倘若他早一点下定决心,未曾顾念那可笑的兄弟情分,早点杀了那个狼子野心、赶尽杀绝的大哥!恩师就不会因他而亡!

&esp;&esp;终究是被自己的一丝仁慈给害了,也害苦了他最敬重的人。

&esp;&esp;他跪坐在冰冷的土地上,怀抱着陈洵渐渐僵硬的身体,有一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感觉。夜风呜咽,如同鬼哭,而此刻谢寒渊的心,比这寒夜更冷,比这荒野更荒芜。

&esp;&esp;冰冷的墨玉吊坠被他死死攥在掌心,边缘几乎要嵌进肉里,带来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他心中痛楚的万分之一。

&esp;&esp;无边的绝望和冰冷的恨意,将他彻底吞噬,谢寒渊因身受重伤终于支撑不住,顷刻间倒在地上。

&esp;&esp;暮色沉沉,厚重的阴云压得天幕低垂,仿佛随时要倾塌下来。狂风在庭院间肆虐呼啸,将廊檐下的风铎扯得一阵急过一阵,搅得人无法静心。

&esp;&esp;孟颜一身素色袄子,伫立在廊下,任凭带着湿意的冷风吹拂着她的鬓发。雨势丝毫未减,密集地砸在青石台阶上,溅起一片水花。现下已近亥时,怎得不见谢寒渊的身影?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藤蔓缠绕在心头。

&esp;&esp;“姑娘,雨太大了,仔细着凉,先进屋吧。”流夏手中端着一方柔软的干帕子走近。

&esp;&esp;雨水顺着檐角连绵滴落,汇成一道细小的水线,仿佛一滴滴地砸在孟颜的心头上。

&esp;&esp;她猛然转身,乌黑的发梢划过一道弧线,甩出几滴水珠,溅在流夏的手背上。

&esp;&esp;“我要出去一趟,任何人问及,就说……我已歇下!”

&esp;&esp;“姑娘这黑灯瞎火的……”

&esp;&esp;话音未落,孟颜的身影好似一支离弦的箭,毫不犹豫地冲进雨幕中。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衣衫和墨发,但她仿佛毫无所觉,径直奔向府外。

&esp;&esp;“胡二,”她掀开车帘,利落上车,急声催促,“快!朝郊外的方向行驶!”

&esp;&esp;胡二应了一声,扬鞭催马。马车在瓢泼大雨中艰难前行,车轮碾过积水,发出沉闷的声响。山路被雨水泡得泥泞不堪。马蹄踏入烂泥,发出“噗咚”声,好几次险些打滑,车身随之摇晃,孟颜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esp;&esp;马车颠簸着行驶至一处路口时,天际骤然划过一道银白的闪电,刹那间,白光撕裂夜幕,照亮了左侧枝头上赫然挂着的半截玄色布条,生生撞入孟颜的视线。

&esp;&esp;她心头猛地一颤,猝不及防地开口:“停!停下!快停下!”

&esp;&esp;胡二长“吁”一声,连忙勒紧缰绳,马车在泥泞中骤然停稳。

&esp;&esp;孟颜甚至等不及他放下脚凳,提着裙摆迫不及待地跳了下来,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那棵树跑去。

&esp;&esp;她手臂一抬,拎起那片湿漉漉的玄色布条细细打量一番,瞧着那暗绣着的竹纹,这才确定是谢寒渊衣料上的,此刻她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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