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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9章 岁岁时隔道凡尘（第1页）

一别数载，岁月无情。病痛摧人，眼前之人早已不复昔年半分风骨。昔日坐镇山门，护佑一门子弟安稳修行之人早已不见踪影。

如今榻上之人，两鬓霜华尽染，白发丛生，面容枯槁憔悴，不见半点血色，唇色苍白黯淡，周身气息微弱游丝，奄奄欲绝，静静偃卧于锦榻之上。

便是这咫尺相望的刹那，任凭白逸之半生孤傲倔强，数年疏离执念，顷刻间轰然崩塌，碎作尘埃。

负气离山的桀骜，固守颜面的执拗，深埋心底的别扭隔阂与铺天盖地的委屈，在恩师垂危，生死咫尺的面前，终究是不堪一击，烟消云散。

酸涩滚烫的悲恸狠狠堵在喉头，眼底隐忍多时的湿热再也克制不住，瞬间染红了他漆黑深邃的眼眸。

他不顾一身风尘疲惫，大步踉跄趋至榻前，双膝重重落地，稳稳跪伏于榻边青石地面。经年风霜磨硬了他的傲骨，磨冷了他的性情，却从未磨灭刻入骨髓的师徒恩情。

沉寂数年，未曾轻言的二字称谓，积压了无数愧疚，思念与悔恨，此刻终于冲破哽咽喉间，低沉沙哑，带着微微颤音，字字泣血落于寂静殿中：“师父……”

榻上的澄观山人早已缠绵病榻多日，气血枯竭，神思昏沉，终日处于迷离恍惚，濒欲昏睡之态，周遭万事万物皆难以入识。

可这一声阔别数载的呼唤，熟悉入骨，镌刻于心，宛若穿破沉沉迷雾的一缕微光，狠狠撞入他混沌的神识。

老人双眸早已黯淡浑浊，几近阖闭的眼眸，骤然吃力睁开，死寂的眼底陡然亮起一点微弱却真切的光亮，似枯木逢春，寒星复明，微弱却滚烫。

他凝望着身前跪地的弟子，细细描摹着他的眉眼轮廓。

数年未见，昔日那个棱角张扬，桀骜轻狂，遇事意气用事的少年郎，早已被世事风霜洗尽稚气，褪去一身青涩莽撞，变得沉稳内敛，风骨沉凝，眉眼间尽是历经沧桑的厚重与安然。

澄观山人浑浊的眸光之中，百感千绪层层翻涌，交织缠绕。万般心绪揉于一眼，温柔又酸涩，苍凉又珍重。

数载师徒疏离，经年山门对峙，一场僵持良久的误会与隔阂，曾困住师徒二人岁岁年年。

可在生死天命，咫尺诀别的大势面前，所有的所有都变得微不足道，不值一提，唯余纯粹厚重的师徒情义，澄澈如初。

澄观山人静静凝神良久，似是耗尽周身残存的气力，方才缓缓攒起一丝微末气息，唇瓣轻轻翕动，传出的声音微弱细碎，沙哑虚无，堪堪可闻：“逸之……你终究，是回来了。”

“弟子回来了，师父。”白逸之深深垂首，脊背微颤，头颅低伏在胸前，喉间哽咽难抑，字字皆含刻骨愧疚。

数年疏离，岁岁缺席，未能伴师身侧，未尽晨昏孝道，万千悔意堵彻胸腔，他语声沙哑酸涩：“是弟子来迟了，让师父久等了。”

榻上老人闻言，缓缓轻轻摇头，眸光温柔，无半分嗔怪怨怼，唯有一片慈和悲悯。他微微抬动枯瘦无力的指尖，轻轻示意近身。

饱经岁月沧桑，渡尽山门风雨的眼眸，细细笼罩描摹着白逸之周身模样，一寸寸看过，似要将这数年错过的光阴尽数补全，将爱徒此刻模样牢牢镌刻于心，不留半分遗憾。

岁月匆匆，世事翻覆，当年那个稚徒终是长大了，褪去一身锋芒莽撞，亦扛住了人间风霜。

白逸之心中悲恸翻涌，再也绷不住半分隐忍，顺势俯身趋近榻前，缓缓贴近恩师身侧。

望着眼前两鬓霜白，气若游丝的老人，这位如师如父，养育教诲自己半生的至亲之人，他眼眶赤红发烫，一阵又一阵的酸涩酸胀席卷心神，眼底湿热层层积聚，几欲落泪。

此时身后，丘处原与关栎二人亦缓步上前，立至榻边悉心侍奉。

二人动作轻柔妥帖，小心翼翼将榻上老人微微扶起些许，轻轻垫高身后锦枕，让他身形得以舒展安稳。随后又端来温热汤药，细声伺候服下，只盼这些许药汁能稍稍提振精神，续上片刻气力。

殿内一时寂然无声，澄观山人静静凝视着身侧三名弟子，眸光平和安然，早已勘破天命，看淡生死。

久病沉疴，大限将至，他早已心中了然、安之若命。

良久，老人才缓缓开口，无半分惧死凄惶，只剩看透世事的从容：“你亦知为师天命不久，故来辞别的吧，好孩子……”

白逸之听闻此言，心头骤被无尽悲苦狠狠攥住，肝肠寸断，百感交集。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欲劝无从，欲泣无声，竟是半句言辞也吐不出。他只怔怔凝望着榻上慈和苍老的容颜，一遍又一遍轻轻摇头，眼底盛满不甘，不舍与无尽悲恸。

澄观山人凝望着身侧跪地的爱徒，轻轻拂去白逸之鬓边凌乱垂落的碎发。细碎青丝被悉数拢至耳后，少年时熟悉清朗的眉目彻底展露眼前，却有无法隐匿的愁绪暗藏其中。

老人强撑着残躯，唇角缓缓牵起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难掩病中孱弱：

“孩子……一别数载，你漂泊江湖，孤身辗转，这些年可还安好？为师身在山门，远隔千山万水，却也听闻你与月儿相交莫逆，常在京都走动，彼此照拂，吾心中一直颇为宽慰。”

他眸光柔和，轻声细语问询：“你如今将至而立之年，半生颠沛流离，可曾觅得良人成家？这些年又在何方栖身，何处营生？”

恩师温声絮语，句句皆是牵挂，稍稍熨平了白逸之胸腔内翻涌的悲恸。他强压下喉间哽咽与眼底酸涩，抬首时勉强撑起一抹平和神色，恭谨沉稳地逐一作答。

“弟子这些年浪迹四方，飘零江湖，居无定所，行无定踪。从未敢忘却师父昔日谆谆教诲，始终守本心，存正义，于江湖之中惩恶扬善，扶弱济贫，尽力多行善举，不负师门教养。也正因常年游走尘寰，行善济世，故而结识了不少江湖义士，良善之人。”

话音稍顿，他眼底漾起一抹浅淡温柔，藏着满心期许与缱绻深情，继而轻声道来：“至于成家……弟子至今尚未婚配。但早已心有所属，情定一人，名唤韫儿，唐浔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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