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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7章 凤舆临朝涉九天（第1页）

夜风刺的凉意浸骨，司马靖连日来的殚精竭虑，夙夜不休，本就积劳成疾，心绪郁结。如今风寒侵体，又叠加内外俱疲，坚持到此时，自然身心俱损。

阮月立在廊下，望着殿内沉沉暗影，心底默默轻叹，只愿这一场酣眠绵长无扰，让他卸下满身重担与万般苦楚，睡得久一些，再安稳一些……

片刻间，她抬眸轻唤身侧：“速去传顾太医入宫，取安神驱寒，清温退热的汤药方子来。”

又细细叮嘱道：“安神一味，药量务必加重几分。陛下连日废寝忘食，操劳国事，未曾得过半刻安稳休憩，早已心力交瘁，倦怠入骨。寻常药石，恐难抚平他心底郁结，更无法令他安然沉眠，唯有重药安神，方能稍解他身心困顿。”

桃雅俯首领命，转身疾步离去。阮月这才缓缓回身，目光落向内殿深处。

整座寝殿寂然无声，静谧到落针可闻，烛火静静摇曳，映得满室空旷清冷。

她眼底纷乱的心绪渐渐随尘埃落定，混沌良久的前路终于豁然开朗，心中似乎已有了破局之策，进退之度。

阮月缓步折返榻边，垂眸凝视榻上安然沉睡的人，指尖轻轻拾起散落的锦被，细致入微地将他微凉的手掖入温暖被角，又抬手轻轻抚过他憔悴疲惫的眉眼，眸光却坚定不移。

她轻声呢喃，字字千钧：“万事有我，你好好安睡……”

语罢，便旋身移步，独自行至巍峨宫门前。阮月抬眸远眺，沉沉夜幕已缓缓褪去，天际尽头翻起一线熹微晨光，浅浅天光穿透层层云雾，缓缓漫洒人间。

殿宇四周悬挂的素白帷幔随风轻拂，澄澈天光落于其上，素净皎洁，反倒将前路漫漫长途映照得澄澈明亮，一扫连日来的晦暗阴霾。

晨风猎猎，拂动她衣袂翩跹。阮月立在晨光之中，眸色澄澈坚毅，心底默然起誓：

“姨母在上，月儿昔日应允之诺，时刻铭记于心，绝无半分背弃。此生定当倾尽所能，平定乱世狼烟，肃清朝堂忧患，稳住司马万里江山，护得四海安宁，万民无恙。定让您九泉之下得以瞑目，再无牵挂！”

一瞬之间，清亮的眸光里燃起灼灼星火，盛满了绝境逢生的希冀与破釜沉舟的决绝。

前路漫漫，风雨未歇，身后是倾心相守，安然入梦的挚爱之人，身前是摇摇欲坠，风雨飘摇的社稷江山，心底更是牵挂着无数需要庇护的苍生与故人……

她心念澄澈，百念皆定。为了逝去亲友的夙愿，为了身前之人的安稳，为了四海万民的太平盛世。纵使前路荆棘丛生，险境重重，她亦别无退路，唯有放手一搏，挺身逆行。

忆及往日深宫岁月，从前为恪守皇后本分，成全端庄贤后的虚名，她步步为营，谨言慎行。

一言一行皆藏锋敛锐，谈及朝政国事更是字字斟酌，处处周全，刻意收敛自身所有锋芒才干，只为顺从太后心意，恪守天家规矩，不越雷池半步。

可今时不同往日，四海之外战火未平，祸患丛生，内忧外患交织，社稷岌岌可危。

形势逼人，时不我待，阮月深知再也不能拘泥旧规，束手束脚，纵使违逆太后昔日期许，打破天家千年桎梏，朝野固有礼法，亦在所不辞。

她心底早已暗自筹谋，决断分明。

此番若是行事顺，平定乱局，待四海安定，朝政清明，便劝司马靖禅位让贤，择立新君，此后二人褪去一身繁华权柄，远离朝堂纷。

如最初所愿，寻一处山水桃源，携手归隐，相守余生……

若是此番博弈落败，未能翻盘，她便以身赴义，殉国殉君，不负家国，亦兑现了昔日与他同生共死的铮铮誓约。生则同衾，死则同穴，纵使身死魂归，化作枯骨，亦要两两相依，永世不离。

心念既定，便再无半分迟疑彷徨。

阮月不再停留，毅然转身重回内殿。此时熹微晨光穿透雕花窗棂，与殿内摇摇曳曳的烛火交相辉映，一明一暖，丝丝缕缕驱散了盘踞深宫许久的沉沉黑暗与寒凉。

她一袭素衣广裙，身姿挺拔如松，气度凛然，扬袖转身，步履端庄沉稳，一步步踏上丹陛，端端正正落坐于龙椅上首。玉指纤纤，稳稳拾起案上鎏金御笔。

御案之上堆积如山的奏折尚且萦绕着清雅绵长的龙涎香气，缕缕不散，亦是司马靖日夜理政，殚精竭虑的痕迹。阮月微微垂首，躬身凝目，目光审慎锐利，逐一审阅案中每一道奏章字句。

此时此刻，她敛尽儿女情长，神色归于肃穆，落笔之时字字慎重，句句周全，分寸有度，进退得体，以女子之身，扛起了万里江山的千钧重担，于风雨飘摇之际，独撑一朝社稷。

铁石山的朔风愈发凛冽萧瑟，一日寒胜一日。凉冽山风穿林过谷，天地间尽是一派万物凋敝，清寂寥落之景。

万里山河之外，一处隐于层峦叠嶂间的僻静山间别院内，白逸之孑然一身，伶仃栖止于此。

他重伤初愈，身子尚在羸弱亏虚之态，单薄衣袍外捆束着数个朴素布囊，风尘仆仆，步履踉跄。周身满是颠沛流离的倦色，孤零零立在清冷庭中，形影相吊，满目凄然。

久病体虚加之长途跋涉，耗尽了他本就孱弱的气血。他唇角覆着一层病态的苍白，下颌散落着细碎青黑的胡茬，添了几分落魄沧桑，再无昔年少年侠气，风华灼灼之姿。

他抬手提起案上粗陶水壶，仰头一饮而。清冽凉水入喉，稍稍熨帖了脏腑间的空乏酸涩，苍白的面颊方才勉强浮起一丝极淡的血色，堪堪压住翻涌的体虚眩晕。

纵使自身沉疴未愈，困顿潦倒，白逸之心底朝思暮想念念不忘的，始终是唐浔韫的安危祸福，分毫不敢释怀。

而腰间几具烈士残躯，更是他一路拼力护持，视若珍宝的执念。忠魂傲骨，绝不可遗于敌营，受辱于宵小之手。

这份执念如磐，寸心不移，支撑着他熬过千里风霜，步步坎坷。

这一路风餐露宿，颠沛辗转，不辞万里跋涉之苦，唯求觅得京郊一处风水清幽，安稳静谧的吉地，让殉国赴义的忠魂得以入土为安，魂归故土。不负烈士一腔碧血，半生忠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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