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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宴罢已是酉时,金灯未撤,夜色将临。
新册世子未着朝服,只着一袭藏青便袍,立于内苑桂树前。他身形挺拔,腰佩玉带,神情冷峻如常,却难掩眉间疲色。
“凌王在中书堂等你。”凌王的副将低声提醒一句,便悄然退下。
顾沉略一顿,提步走入。
堂中烛影微动,凌王独坐书案,未着战甲,只着一件剪裁极正的玄色常服,身旁并无亲随。书案上仍是旧日沙图军的西北军图,赤线蓝点交错绵延,遮住半面案几。
“坐吧。”凌王头也未抬,只淡淡出声。
顾沉在侧席入座,双手交叠置膝,身姿笔挺,语气沉稳:“父王唤我,有事吩咐?”
凌王终于放下手中狼毫,抬眼看他,眼神极静。
“册封已毕,明日你便回松州了?”
“是。”
“手下那几位副使、老兵,跟得住你吗?”
“松州局势暂稳,兵马司分属皆听调配,均是我可倚之人。”
凌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而笑了笑:“你小时候也是这样,总是端端正正,别人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
他将手中毛笔轻轻搁下,语气低缓:“我那时也没空教你,你既无母族可依,就越要学会自己撑得住。”
顾沉低头,神色未动,良久才道:“儿臣明白。”
“可你到底是我儿子。”凌王忽然看向他,“我没教你如何临朝接诏、如何断公事分人情,但你这些年走的路,我都看着。”
他语气终于带了几分迟来的沉重:“我曾以为你心性太孤太阴,难容人情。可如今回望,你松州几年,不但未走偏,反成我凌王府未来最大倚仗。”
顾沉一震,缓缓抬头。
这是他活到如今,第一次听到父亲如此明白而沉静的认可。
“你当年能一人登北山,隐姓修卦,后来又能在松州立稳脚跟……你不是靠我凌王府,也不是靠谁的庇护。”凌王缓缓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你是靠你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窗外天色将暗,金光如血,照在他侧脸上,映得轮廓清晰如雕。
屋中一时无言。
良久,凌王缓声道:“明日启程,路上小心。”
“册封既定,太子、景王和朝中大族都盯着你。你今日若未受封,可能百事清净。可如今你身披金册玉印,再无退路。”
顾沉缓缓起身,拱手躬身:“儿臣记下。”
“还有一事。”凌王凝视着他,眸色深沉如海,“松州虽远,传言却不慢。”
顾沉指尖一紧,抬与他对视。
“你那位‘沈先生’……”凌王的声音并不高,却有一种不容回避的力道,“远不止我一人听闻。她若心正无妄,我凌王府自不屑以结亲联姻稳固门楣——但无论如何,终究得靠你自己本事撑起!”
烛光摇曳,映得顾沉的侧影更显冷峻。他喉头微动,唇角却不见半分辩解,只静静聆听。
凌王负手而立,目光沉定:“你如今是世子,背后是王府,不是少年江湖里的儿女情长。记住这一步,你走的是朝堂之道,不是市井之道。”
殿中一瞬寂静。片刻后,顾沉缓缓俯身,双手拱起,声音沙哑而沉稳:“儿臣……谨记于心。”
二月初六,晨曦微启,王府东厢已闻甲胄轻响。
往年回松州,顾沉多是悄然离府,轻装短随,除却几名小厮作伴,极少声张。而今日,却截然不同。
辰时将至,凌王府前鼓乐初动,旌旗列阵,街道两侧早已戒严。
今日非朝会,却比朝会更盛。
一南一北两路仪仗并列王府门前——
左边是金甲赤缨,铁蹄森然,为凌王西行镇军所备;右边是黑袍云纹,剑佩肃肃,为新封世子顾沉整装启程。
朱门大开,府内两骑并行而出,赫然是凌王与世子顾沉父子二人。
凌王身着玄色狩衣,披肩斗篷,马未鞭自肃,整队随行皆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亲兵。
顾沉则换下朝服,着安抚使正服,绣云纹银线,佩青铜剑,眉目清冷如雪,步骑如一。
两队将士本无交集,今日却一同列于长街,两面旌旗在风中交叠,天光初绽,金缕银边交辉——象征凌王府新旧权力并肩而立,又各自启程。
街头观者云集,远远跪拜而望,谁都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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